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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布赛克

  一八二九年到一八三零年间冬天的一个晚上,深夜一点钟,在葛朗利厄子爵夫人的客厅里,还有两个客人没有走。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听到时钟敲响就告辞了。当他的车马声从院子里传来的时候,子爵夫人看见客厅里只剩下她哥哥和一个好朋友正在结束他们的牌戏,便朝她女儿走过去。她女儿站在壁炉前,好像端详着一只无釉瓷透明花纹灯罩,其实是倾听那部四轮马车的声音,那种凝神静听的样子,不能不使她的母亲担心。

  “卡米叶,如果你以后还像今晚那样,跟雷斯托伯爵这么亲热,我只好不再让他上这里来了。好孩子,你听我说,如果你相信我疼爱你的话,就让我在生活中指引你吧。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家,对未来,对过去,对某些人情世故,会捉摸不透的。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雷斯托先生有一个好挥霍的母亲,几百万家当她都会花光。她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人,高里奥家的姑娘,早就声名狼藉。她从前对自己的父亲是那样不孝,实在不配有这么孝顺的儿子。年轻的伯爵热爱她,供养她,他的孝心的确值得大家称赞,他对弟弟妹妹照顾得尤其周到。”

  “这种行为不管每样令人钦佩,”子爵夫人满脸精明的神气,接下去说,“只要他母亲在世一天,所有好人家都会害怕把女儿的前途和幸福托付给雷斯托这孩子的。”

  “您和葛朗利厄小姐的谈话,我听到了几句,我真想插句嘴。”那好朋友高声说。

  “我赢了,伯爵,”他和对手说,“少陪了,我要去给令甥女帮忙。”

  “您那诉讼代理人的耳朵真灵啊,”子爵夫人高声说,“但维尔老朋友,我对卡米叶低声说话,您怎么能听得见呢?”

  “我会看你们的眼色。”但维尔一边说,一边坐在壁炉角边的一把安乐椅上。

  那舅父也走过来坐在外甥女身边,葛朗利厄夫人就在她女儿和但维尔中间的一把矮椅上坐下。

  “子爵夫人,现在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会使您对爱乃斯德·德·雷斯托伯爵财产问题的看法有所改变。”

  “讲故事吗!”卡米叶叫了起来,“先生,您快讲吧。”

  但维尔向葛朗利厄夫人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明白这个故事是会使她感兴趣的。

  论家当和门第的古老,葛朗利厄子爵夫人是圣日耳曼区最显要的贵妇之一;一个巴黎的诉讼代理入对她讲话这样随便,在她的公馆里面举止行动这样不拘礼节,看来虽不很自然,可也很容易解释清楚。葛朗利厄夫人是跟王室一起回到法国的,她在巴黎住了下来,开始单靠路易十八从国家元首年俸里拨出的补助金过活,手头非常拮据。那诉讼代理人凑巧在共和国当年拍卖葛期利厄公馆的手续上发现了些破绽,便认为这座公馆应该归还子爵夫人。他把这个案件包揽下来,并且获得胜诉。这回胜利壮了他的胆,他又和一所不知什么救济院打官司,那所救济院终于把利斯内森林退还给子爵夫人。随后,他又帮子爵夫人收回了奥尔良运河的几份股票和拿破仑拨给公共机关使用的几处相当巨大的房产。仗着这个青年诉讼代理人的才干,葛朗利厄夫人的家业恢复了旧观,当《赔偿法》颁布的时候,她又得到一笔很大的款项,现在她每年有六万法郎进款。但维尔律师为人正直、博学、谦虚、随和,他成了这户人家的好朋友。他给葛朗利厄子爵夫人帮的这些忙,虽然使圣日耳曼区最显赫的门第都敬重他并且托他办事,但他并不是一个野心家,对别人的好意不存什么非分之想。子爵夫人劝他把事务所顶出去,投身司法界,靠子爵夫人的提拔,他定会一帆风顺,官运亨通,可是他没有接受这个建议。除了晚上偶尔到葛朗利厄公馆消遣之外,他到交际场中应酬,也只是想维持他的社会关系。他为葛朗利厄夫人效劳,使自己的才能得到施展,觉得十分庆幸;不然的话,他的事务所也许就门可罗雀了。但维尔其实并没有诉讼代理人的气质。

  自从爱乃斯德·德·雷斯托伯爵成了子爵夫人公馆的座上客,但维尔又发觉了卡米叶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以来,他便时常出入葛朗利厄夫人公馆,有如最近才被接受进入这个贵族区社交场的一个昂丹大道的公子哥儿。几天以前,他在一次舞会上凑巧站在卡米叶身边,他指着那年轻伯爵对卡米叶说:

  “可惜这孩子没有两三百万家财,是不是?”

  “您说这是一种不幸么?我可不这样想,”她答道,“雷斯托先生又能干,又有学问,并且得到他所追随的那个部长的器重。我相信他一定会出人头地。这孩子一朝当了权,他要有多少家财就有多少。”

  “不错,可是如果他现在就很富有呢?”

  “如果他现在就很富有的话,”卡米叶红着脸说,“这里的小姐们就都抢着要嫁给他了。”她指着跳四对舞的人群,补了一句。

  “那个时候,”诉讼代理人答道,“葛朗利厄小姐就不是他垂青的唯一女子了。这就是您脸红的原因吧!您对他有点意思,是不是?您怎么不说话啦?”

  卡米叶突然站了起来。

  “她爱上他了。”但维尔想道。

  从这一天起,卡米叶发现那诉讼代理人对她钟情爱乃斯德·德·雷斯托伯爵表示赞同,便对他显出异乎寻常的殷勤。在这之前,但维尔每次给她家里帮忙,她虽然都知道,可是她对但维尔只存着敬意,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礼貌,没有感情;她的行动举止、说话时的口气,都使但维尔时时刻刻感觉到贵族社会的礼法在他们之间设下的鸿沟。受恩莫忘,但儿女们往往不肯认这笔账。

  “这场恋爱,”但维尔过了一会说,“使我想起我生平仅有的一段传奇般的遭遇。”

  “听到一个诉讼代理人讲他生平的艳史,”他接着说,“您就已经笑起来啦!可是我像大家一样,也有过我的二十五岁,而在那个年纪,我已经见识过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了。我首先要给您讲一个您不可能见识的人物。那是一个放高利贷的人。那没有血色的、灰白的脸,您的脑海里能够对它有一个清楚的概念吗?我倒想请法兰西学院允许我把它叫作月白色的脸:它同褪了色的镀金器皿相似。我讲的这个高利贷者,他那平直的、深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部同塔莱朗一样,毫无表情,看上去像是用青铜铸成似的。两只小眼黄得像黄鼠狼的眼睛,差不多没有睫毛,怕见阳光;可是一顶旧鸭舌帽的遮檐替他把阳光挡住。他的尖鼻子顶端有很多痘斑,您会把它比作一个小螺丝钻。他的嘴唇很薄,像炼金术士或伦勃朗,梅兹所画的矮小老人的那种嘴巴。这人讲话时声音很低,语调柔和,从来不发脾气。他的年纪很难确定:也不知他是未老先衰呢,还是保养得法、青春常在。屋子里从写字台上的绿绒直到床前的地毯,一切都是洁净而破旧的,很像老处女冷冰冰的闺房,她们一天到晚都在揩拭她们的家具。冬天,炉子里的柴火老是埋在一堆灰烬下面,只冒烟,没有火焰。从早晨下床的时候起,直到晚上咳嗽发作时为止,他的行动都和时钟一样有条不紊。他有几分像一个机器人,睡眠就等于上弦。一只甲虫在纸上爬行,你拨它一下,它便停下来装死;同样,这个人在讲话当中听到有车辆经过,就住口不作声,免得提高嗓门。他模仿封特奈尔,节省有伤元气的动作,把人类感情都集中到自我上面。所以他的生活和古代计时的沙漏里的黄沙一样,不声不响地度过。吃了他亏的人有时乱嚷乱叫,大吵大闹;跟着便寂然无声,好像是一间刚宰了一只鸭子的厨房。到了晚上,这个钞票人便变成了凡夫俗子,他的金银财宝就化作一颗心。他一天的工作如果使他感到满意,他就搓着两手,脸上凹凸不平的皱纹泛起一丝笑意,因为他肌肉无声的颤动,带出一种可以同皮袜子的皮笑肉不笑相比的感觉,是无法用别的语言来形容的。再说,即使在他感到万分高兴的时候,他的谈话还是使用单音节的词,举止行动也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就是我住在砂岩街的时候偶然碰上的邻居,当时我还不过是一名二等帮办,一个快要修完三年级的法科学生。我们往的这所房屋没有院子,又潮湿又阴暗。各个寓所只有从街上透进来的光线。房舍的布局像一座修道院,全都隔成大小相等的屋子,一条过道就是唯一的出口,只有气窗给过道透进一些亮光,说明这所房子往日是属于一座修道院的。看见这所房子凄凉的外貌,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还没有踏进我邻居的屋子,他的快乐心情就烟消云散了。我的邻居和他的房子彼此很相像,正如牡蛎像它附着的岩石一样。”

  “就社交方面来说,唯一同他来往的人就是我;他来向我借火,借书,借报纸,晚上他允许我走进他的小屋,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便聊聊天。这些信任的表示是我同他做了四年邻居和我循规蹈矩的行为带来的结果。我因为没有钱,所以我的行为跟他非常相似。他有亲人么?有朋友么?他富有呢,还是贫穷呢?谁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在他的屋里看见过银钱。他的家财一定是存放在法兰西银行的地窖里面。他迈着那像牝鹿一般枯瘦的腿在巴黎东奔西跑,亲自拿着期票去兑现。他这种小心谨慎也使他吃过一次亏。有一天,他身上偶然带着些钱;不知怎的,一个双拿破仑金币从他裤子的小口袋掉了出来。一个房客跟在他后面上楼梯,把金币捡起来还给他。”

  “‘这个金币不是我的,’他做了一个吃惊的手势答道,‘我会有金币么!我有钱的话,还会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么?’”

  “早上,他在一只铁皮炉子上亲自煮咖啡,那只炉子老是放在壁炉的黑暗角落里;一家烤肉店给他把饭送到家里。我们的看门老婆子每天在一定的时间上来给他收拾屋子。”再说,这个人的名字叫高布赛克,像这样凑巧的事情,斯特恩就会说是前生注定的了。后来我承办他的事务,才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大概七十六岁。他一七四零年左右诞生在安特卫普近郊,母亲是犹太人,父亲是荷兰人,他的名字叫作若望-埃斯泰·冯·高布赛克。你们一定知道,一个叫作‘荷兰美女’的女子的暗杀事件曾经如何轰动整个巴黎。当我同这个旧邻居偶然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既没有表示一点儿关切,也没有表示丝毫惊异,只是对我说:

  “‘她是我的外甥孙女。’”

  他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他姐姐的外孙女的死,只引起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法庭的审讯中得知那个‘荷兰美女’果然叫作莎拉·冯·高布赛克。当我问他怎么这样奇怪,他外甥孙女的姓竟同他的一样,他微笑着答道:“‘我们这个家族,女子是从来不结婚的。’”

  “他的家族四代都是女子,这个古怪的人从来一个也不愿意会见。他对他的继承人深恶痛绝,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在他死后,他的家当有一天会不属于他,而归别人所有。他刚满十岁,他的母亲就把他送到船上当一名小水手,开到荷属东印度群岛去,在那里漂流了二十年。因此他那个半黄不黄的前额的皱纹中就埋藏着种种秘密:有可怕的事故,有突如其来的恐怖,有意想不到的巧遇,有悲欢离合的航海故事,有无穷无尽的欢乐。他挨过饿,爱情受过蹂躏,家当遭过风险,失而复得,他的性命有过多少次陷于绝境,也许因为他能当机立断,又庆生还,他使用的手段极其毒辣,只是出于急不暇择,才得到别人的原谅。他认识西默兹海军上将,认识德·拉利先生、德·凯嘉鲁埃先生、德·埃斯坦先生、德·絮弗朗法官、德·波唐杜埃先生、康华利勋爵、哈斯丁勋爵、蒂普-萨依勃的父亲和蒂普-萨依勃本人。那个在德里国王玛阿达齐-辛迪阿朝上做过官并且对于建立玛哈塔王朝有过很大功劳的萨瓦人,曾和他做过买卖。他跟维克托·休士以及好几个出名的海盗有过来往,因为他在圣托马斯岛住过很久。为了发财,他什么事情都干过,还曾试图探明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著名的野人部落的黄金。此外,美洲独立战争中的各个事件,没有一件同他没有关系。他不曾跟任何人谈过印度或美洲,跟我谈到的时候也不多。当他谈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他就仿佛说走了嘴似的,显得有点后悔。假如人道精神、社交精神是一种宗教的话,他就可以算是一个无神论者。我虽然有意考查他的思想感情,可是惭愧得很,我应当承认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心还是莫测高深的。我有时心里想,他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呢?如果所有放高利贷的人都像他的话,我相信他们全是没有性别的。他是否始终信奉他母亲信奉的宗教,把基督教”徒看作他的俎上肉呢?还是他改奉了天主教、伊斯兰教、婆罗门教或路德的新教呢?我对他的宗教见解始终毫无所知。我觉得他只是对宗教淡漠,并非缺乏信心。

  “这个人已经成为金钱的化身,吃过他亏的人,也就是他称之为主顾的,不知是故意说反话呢,还是存心嘲笑,管他叫高布赛克老爹。有一天晚上,我走进他屋里,他坐在自己的安乐椅上,像一尊塑像,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瞅着壁炉的架子,仿佛瞧着架子上面他放债的账目。一盏冒烟的灯,灯座从前是绿色的,投出微弱的光,没有给这张脸增添一点儿色彩,反而更衬托出脸的苍白。他一声不响地瞧着我,指着正等我去坐的那把椅子,让我坐下。‘这家伙在想什么呢?’我心里想,‘他知道世界上有上帝、有情感、有女人、有幸福吗?’我可怜他,像可怜一个病人一样。可是我也十分明白,虽然他有几百万现金存放在法兰西银行,他的脑子里很可能想占有整个地球呢!他曾走遍这个地球,探寻过它,估计过它的分量,计算过它的价值,开发过它的资源。”

  “‘您好,高布赛克老爹。’我对他说。”

  “他扭过头来望着我,他那又粗又黑的眉毛稍稍凑近了一下;对他来说,这种特殊的变化就等于南方人最欢畅的微笑了。”

  “‘您今天无精打采,和那天有人跑来通知您有一个书商吃倒账的时候一样,您很佩服这个书商的手段高明,虽然您吃了他的亏。’”

  “‘吃过他的亏?’他露出惊讶的神气说。”

  “‘他为了签订一个破产者与债权人之间的契约,不是曾用一家破产商号盖章的期票偿还您的债务么?等到这个商号复业的时候,他不是要您按照契约规定的折扣兑收期票么?’”

  “‘他很狡猾,’他答道,‘可是结果还是进了我的圈套。’”

  “‘您有期票要退吗?今天不是月底了吗?’”

  “我和他提到金钱,这还是头一次。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睛望着我;然后用一种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音调就像一个不会吹笛子的学生吹出的笛声。”

  “‘我寻开心。’他对我说。”

  “‘您有时候也寻开心么?’”

  “‘你以为只有出版了诗集的才是诗人么?’他耸耸肩膀向我问道,一面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我。”

  “‘这个脑袋里面也有诗情哩!’我想道,因为我当时对他的生活依然一无所知。”

  “‘有什么人的生活能够像我的生活这样出色吗?’他继续说,眼睛闪闪发亮。‘你还年轻,你有你那个年纪的一套想法,你在你的炉火里面看见女人的面孔;我呢,在我的炉火里面只看见几块木炭。你什么都相信;我呢,我什么都不信。你尽管抱着幻想不放好了,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现在要给你讲一讲人生的失意事。不管你是在旅途中,或是和你老婆一道待在炉火旁边,你总会活到这样一把年纪,那时候生活便只是我们在自己喜欢的某种环境中所遵循的一种习惯。那时候,能够把我们的才能使用到现实上面就是幸福。除了这两条规律,一切都是空话。我的原则像大家的原则一样有过变化,每到一个纬度我不得不改变一次。欧洲人钦佩的行为,要受到亚洲人的惩罚。某种行为在巴黎是一种恶习,过了亚速尔群岛便是非做不可的事。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只有一些因地制宜的公约。一个人被迫投入形形色色的社会模式以后,信念和道德对他说来就成了一些毫无价值的字眼。我们身上只剩下自然赋予我们的唯一真实情感:图存求生的本能。在你们欧洲社会里,这种本能叫作个人利害。如果你的阅历同我一样丰富的话,你就会懂得只有一种有形的东西具有相当实在的价值,值得我们操心。这种东西……就是金钱。金钱代表了人间一切的力量。我走过不少地方,到处都看见平原或高山:平原使人感到厌倦,高山使人感到疲乏;因此,地点是毫无意义的。讲到风俗,人到处都一样:到处都有穷人和富人的斗争,这种斗争到哪儿都避免不了;因此,剥削别人总比被人剥削好些,到处都看见筋骨强壮的人辛勤劳动,面无血色的人自寻烦恼;到处都是声色情欲,因为到处都是官能消耗,最后只剩下一种情感,就是虚荣心!虚荣心,说来说去还不是自我?虚荣心要有大量金钱才能得到满足。我们刁钻古怪的念头需要有空闲,需要有物质手段,或需要细心照顾。一点儿不错,黄金里面什么都有,不过还没有显出来罢了。事实上,它什么都可以给你。每天晚上打牌,琢磨着自己能不能赢几个铜子,只有疯子或病人才觉得这是一种乐趣。只有傻瓜才会浪费时间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某某太太是一个人睡在长沙发上呢,还是有人陪着她?她的血多呢,还是淋巴液多?她是欲火旺盛呢,还是有德行?只有受骗的人才会费心制定一些政治原则来控制变幻莫测的时局,以为替他们的同类做了一件有益的事。只有幼稚的人才喜欢谈论戏子,转述他们风趣的语句;只有幼稚的人才会每天散步,他们散步的空间不过比野兽的笼子稍微大些;只有幼稚的人才喜欢为了别人穿衣,为了别人吃饭;只有这种人才因为自己比邻人早三天买到一匹马或一辆马车而扬扬得意。这几句话不是说明了你们巴黎人的生活吗?我们看生活,要比他们站得高些。幸福要么是强烈的感情,它会损耗生命;要么是有条不紊的事务,会把人生变成一部英国机器,准时运转。在这两种幸福之上,还有所谓高尚的好奇,想窥探自然的奥秘,或者模仿自然的效果。用两句话来说,不就是科学或艺术,情欲或宁静吗?我本来在宁静中生活,可是你们的社会利欲使各种各样的人类激情都耀武扬威地在我面前经过。再说,我没有你们那种对科学的求知欲,这种求知欲是使人类永远处于失败地位的一场斗争,不过我用窥测推动人类的种种动机来代替你们那种求知欲。一句话,我毫不费力就控制了社会,社会却奈何我不得。’”

  “‘你听我讲吧,’他又说,‘等我把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讲给你听,你就会猜到我的乐趣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上了门闩,拉上那幅用旧壁毯改做的窗帘,铜环在窗帘横杆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又走回来坐下。”

  “‘今天早晨,’他对我说,‘我只有两张期票要兑,别的期票我都在昨天当作现金给了我的主顾了。我可赚了!因为在贴现的时候,我扣掉两法郎作为去兑款时雇用一部四轮马车的车费。我是什么都不管的,我只缴纳七法郎的税,可是一个主顾却要我为了六法郎的贴现走遍巴黎,那不是很可笑么?今天早晨这两张期票,第一张价值一千法郎,是一个身穿镂金背心、鼻架眼镜、乘坐英国马拉的二轮轻马车等的公子哥儿拿来给我的。开这张期票的是巴黎一位最俏丽的妇人,她的丈夫是富有的业主:一位伯爵。伯爵夫人为什么要开出这张期票呢?这张期票在法律上是无效的,但实际上却非常可靠;因为这些可怜的妇人害怕退票会在夫妇之间引起风波,她们宁愿拿自己作为抵押也不敢不付款。我很想知道这张期票的秘密价值,是不懂事、不小心呢,还是出于爱情或者善心?第二张期票,数目相等,署名:法妮·马尔沃,是一个快要破产的布商拿来的。一个人只要能够在法兰西银行借到一点儿款子,他就不会上我的门。他从我的房门走近我的办公桌,刚迈了头一步,就可以看出他已经陷于绝境,他正在面临倒盘,特别是各家银行都不肯贷款给他了。因此我看到的都是被债主围猎逼得走投无路的牝鹿。那伯爵夫人住在海尔德街,法妮住在蒙马特尔街。今天早晨我从这里出门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啊!如果这两个妇人拿不出钱来的话,她们招待我就会比招待亲生父母还要恭敬。伯爵夫人为这一千法郎,什么丑态做不出来呢?她要装出一副亲密的样子,用对那个在期票后面画押的人讲话的那种娇声娇气对我讲话,对我说出多少甜言蜜语,也许她还要哀求我,而我呢……’”

  “说到这里,那老头儿用他的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我。”

  “‘而我呢,毫不容情!’”他又说,‘我要像一个报仇雪恨的人走到那里,我的出现要使她感到悔恨。这些臆测的话不必提了。我到了那里。’“伯爵夫人还没有起床。”一个贴身侍女对我说。“她什么时候会客呢?”“中午。”“伯爵夫人生病了么?”“不是的,先生;她昨天晚上参加了一个舞会,早上三点才回家。”“我叫高布赛克,请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伯爵夫人,我中午再来。”

  我说完就走了,把我的脚印留在覆盖着楼梯的地毯上。我喜欢用脚下的污泥弄脏有钱人的地毯,倒不是因为我下作,而是想让他们尝尝“匮乏”的利爪。我到了蒙马特尔街,找到一间外表寒酸的房子,我推开一扇旧大门,看见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暗的院子。门房的屋子黑洞洞的,玻璃窗仿佛一件穿得太久的棉大衣袖子,满是油污,黯然无光,到处有裂缝。“法妮·马尔沃小姐在家吗?”“她出门了。如果您是来兑期票的,钱就在这儿。”“我回头再来。”

  “她既然把钱留在看门人那里,我倒想认识认识这个姑娘;我想她一定长得很漂亮。整个上午我浏览着沿马路画摊上的木刻。随后,十二点整,我就走进伯爵夫人卧室前面的客厅。”太太刚刚按铃叫我,我看她不一定会客。那贴身侍女对我说。“我等一会儿。”我一面回答,一面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

  百叶窗打开了,那贴身侍女跑过来对我说:“请进来吧,先生。”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一听就猜到她的女主人一定拿不出钱来。我走进去。眼前的那个妇人,她是多么俏丽啊!她急急忙忙拿起一条羊毛披肩搭在赤裸的双肩上,裹得紧紧的,两个肩膀的轮廓隐隐约约看得出来。她穿一件便装,镶着雪一样白的绉边,看样子她每年要付两千法郎左右给洗细布衣服的女人。她的黑头发像安的列斯群岛的女子那样,用一条马德拉斯绸巾漫不经心地束起来,大个大个发卷露在外面。她的卧榻乱七八糟,不用说这是睡眠不宁的结果。画家一定愿出代价,只要准许他在这个场面中间待一会儿。幔帐张挂得撩人心绪,幔帐底下,一只枕头掖在蓝绸被子里面,齿形花边衬着浅蓝底子,特别显着鲜艳,枕上保留着的一些捉摸不定的形态使人想入非非。雕成狮足的桃花心木床脚下,铺着一张宽大的熊皮,女主人舞罢疲乏,不经意地把一双白缎鞋扔在上面,闪闪有光。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件弄皱了的长袍,袖子垂到地面。一股微风就可以吹走的长袜,在安乐椅的脚上绕了几圈。白色袜带随便扔在聊天的长椅上。一把珍贵的扇子打开了一半,在壁炉上闪闪发光。衣橱的抽屉依然开着。鲜花、钻石、手套、花束、腰带,到处乱放。我嗅到一股香水的微香。一切都是奢侈和紊乱,不谐和的美。可是蹲伏在底下的贫困之神已经抬起头来,让伯爵夫人或那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感到它的尖牙利齿。伯爵夫人那张疲乏的脸和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歌残舞罢的衣物十分相似。这些横七竖八的废物连我见了都可怜;它们前一天夜里穿戴在一个人身上,曾经引得人眼花缭乱。这些被后悔的心情毁掉了的爱情的残迹,这个放荡、奢侈和喧嚣的生活的形象,泄露了坦塔罗斯怎样不遗余力想抓住那正在逝去的快乐。那少妇脸上泛起红晕,衬托出皮肤的白嫩,但她的线条却仿佛显得粗糙,眼睛底下现出来的黑圈似乎比平常更加触目。不过天生的精力在她身上似乎很强,这些疯狂的痕迹并没有减损她的姿色。她的眼睛还炯炯有光。她同达·芬奇(我做过绘画的买卖)笔下的希罗底亚一样,真是生气勃勃,精力饱满;她的身段和脸蛋不带一点儿俗气;她使人见而生爱,而且似乎比爱情还要强烈。我喜欢她。我的心很久没有跳过了。我的账已经收回来了!我愿意花一千法郎买得这种感觉,使我忆起我的青春。“先生,您能通融一下,再等几天吗?”她一边说,一边指着一把椅子请我坐下。“我将等到明天中午,夫人,那个时候我才有权利退票。”我回答,一面把拿出来给她看的期票重新叠好。我心想:这是你的奢侈、你的地位、你的幸福、你所享受的特权的现世报。有钱人为了保护他们的财产,发明了法庭、法官以至断头台,这是无知的人烧毁自己的一种蜡烛。但是你们,尽管睡觉的时候上是绫罗下是绸缎,微笑的后面却隐藏着悔恨和咬牙切齿,还有那神怪的狮子的血盆大嘴,它们会朝你们心上狠咬一口。“退票!您真要这样做么?您难道对我这样不客气吗?”她瞧着我嚷道。“即使法国国王欠了我的钱,夫人,他不还给我的话,我也要控告他,而且比控告别的债务人还要快些。”

  这时我们听到有人轻轻敲着房门。“我不见客。”那少妇盛气凌人地说。“阿娜斯塔齐,可我很想见你啊。”“现在不能见,亲爱的。”她答道,口气没有刚才严峻,可是也并不温和。“你开什么玩笑!你正在跟人说话。”一个人一边走进来一边说,这是伯爵无疑了。

  伯爵夫人瞧了瞧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变成了我的奴隶。从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大概傻得可以,不会退票。一七六三年,在本地治里,我放过了一个妇人,上了她的大当。我这是活该,我为什么相信她呢?“先生来干什么?”伯爵向我问道。我瞧见那妇人从头到脚浑身直打哆嗦,脖子上白皙细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了,用一句家常话说,起了鸡皮疙瘩。我呢,我在笑,没有一条肌肉抖颤。“这位先生是个买卖人。”她说。伯爵这时把身子背着我,我把期票拿出来,露出一半在口袋外面。那少妇看见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举动,便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颗钻石。“拿去,走吧!”她说。

  我拿了钻石,把期票还给她,对她点一点头就出来了。我估计,这颗钻石的确值一千二百法郎左右。我看见院子里奴仆如云,他们正在刷制服、擦皮靴,或者在揩拭华贵的马车。“这就是这些家伙上我家里来的原因了,”我心想,“这就是使他们干净的手脚盗窃大量金钱,出卖祖国的原因。那王公大人,或那个假装王公大人的人,不愿意步行,恐怕玷污衣履,却索性在泥淖里洗一个澡!”就在这时候,大门打开了,进来的四轮马车上,坐着那个送期票给我的青年。“先生,”我等他下了车,对他说,“这是两百法郎,请您转交伯爵夫人。请您告诉她,她上午给我的那件抵押品,可以在一星期内赎回。”

  他拿了那两百法郎,含讥带讽地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嘿!她把款子付清了。真的,好得很!我从这张脸上的表情看见了伯爵夫人的前途。这个金黄头发、冷酷无情、翩翩年少的先生,这个没心没肝的赌徒,将使自己倾家荡产,使她倾家荡产,使她的丈夫倾家荡产,使孩子们不名一文,把他们的妆奁散尽。他在各个客厅里造成的损失,比一排大炮在一团军队里造成的损失还要严重。

  “我走到蒙马特尔街,上法妮小姐家。我走上一道很陡的小楼梯。到了六楼,我被领进一个有两间屋子的寓所,里面一切都干干净净,像一枚崭新的金币。法妮小姐在第—间屋子里接待我,室内家具上看不见一点儿尘土。法妮小姐是一个地道的巴黎女子,服装朴素,容貌清秀,和蔼可亲,栗色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贴着太阳穴抿了两个弧形的鬓角,一双水晶般明亮的蓝眼睛因此更显得机灵。日光透过玻璃窗上的小窗帘一道柔和的光线照着她贞静的脸庞。在她周围有许多块裁开的麻布,使我晓得她平常的工作:她是一个女裁缝。她在那里好像是一个孤独女神。我将期票递给她,对她说我早晨来过,没有遇到她。”“可是,”她说,“我已经把款子放在门房那里了。”我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小姐大概很早就出门吧?”“我很少到外面去;可是晚上工作的人,有时总得洗个澡。”

  我瞧了瞧她。只看一眼,便全猜到了。这个女子家道贫寒,不工作不行,她是生长在一个正直的农民家庭里的,因为她的脸上有几颗生在乡间的人特有的红痣。她的容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尚气派。我仿佛置身在一个诚实、坦率的气氛里,两肺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可怜的清白女子啊!她是信神的,她那质朴的油漆木床上面挂着一个十字架,用两枝黄杨树枝点缀着。我几乎受到感动。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只算一分二利钱借钱给她,帮助她顶一家好店铺。“可是,”我心里想,“她也许有一个堂兄弟,会利用她的名字借款,欺骗这个好心肠的女子。”想到这里我就走了,我提醒自己不要上了自己侠义心肠的当,因为我时常有机会注意到,行善即使对施主没有害处,却会使受惠的人倒霉。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想着,法妮·马尔沃也许可以做一个贤淑的妻子;我把她那纯洁孤独的生活同伯爵夫人的生活比较了一下,伯爵夫人现在已经堕落到开期票借款的地步,将来一定要陷入罪恶的深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寂静中端详着他,然后他又说下去:你觉得我这样深入人心最隐秘的缝隙,体会别人的生活,没遮掩地看见这种生活,算不了什么吗?我看到许多时刻变化的活剧:奇丑的伤口,致命的忧伤,恋爱的场面,即将投河自尽的穷窘无告的人,把人引向断头台的年轻人的享乐,绝望的笑声,灯红酒绿的盛会。前些日子,我看见一出悲剧:一个老好人父亲开煤气自杀,因为他无法养活自己的孩子。紧接着,又看见一出喜剧:一个青年试着扮演迪芒许先生的那场戏给我看,仅仅按照当代的情况略微改动一下。你准听到过有人称赞当代教堂里布道人的口才,我有时也浪费我的时间去听他们演讲,他们使我改变了看法。可是,借用不知道什么人说过的话来说,从来没有使我改变我的行为。好家伙,跟我刚才提起的演说家一比,你那些善良的布道人,像米拉波、韦尼奥,以及其他的人,就不过是会结结巴巴说两句话的人罢了。一个痴心的女子,一个快要破产的老商人,一个想替她的儿子隐瞒过失的母亲,一个没有饭吃的艺术家,一个因为没有钱而弄得从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的正要失宠的贵人,他们说话的力量使我直打寒噤。这些不可多得的演员为我一个人演唱,可是骗不了我。我的目光如同上帝的目光一样,我看得见他们心里正在想什么。什么都瞒不了我。对于能够把钱袋的绳子打开或拉紧的人,人们总是俯首听命的。我的财力足以收买那些能够左右大臣的人——从办公室的听差直至他们的情妇——的良心,这不是权力么?我可以得到最美丽的妇人和她们最温柔的抚慰,这不是享乐么?权力和享乐,这不就把你们的社会秩序全部概括了么?在巴黎,我们一共有十个人,都是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的国王,你们命运的主宰。生活不是一部由金钱开动的机器么?你要晓得,手段总是和结果混在一起的:你永远无法将灵魂和感官分开,将精神和物质分开。金钱是你们当前社会的灵性。共同的利害将我们这些人联结在一起,一个星期有几天我们聚集在新桥附近的忒弥斯咖啡馆里,互相透露金融界的秘密。哪一个人的家产都瞒不了我们,每个家庭的秘密我们都了如指掌。”我们有一种“黑皮书”,载有关于政府信用、法国银行、商业等的重要记录。我们是交易所的裁判,我们组成一个裁判所,只要是有钱的人,不管家财大小,他的最无关紧要的行动,我们都要在内部加以判断、分析,而我们的猜度总是对的。你监视司法界,他监视金融界;这个人监视行政部门,那个人监视商业部门。至于我呢!我的眼睛盯着大户人家子弟、艺术家、社交家和赌徒;这是巴黎最使人惊心动魄的一部分。每一个人都要把他身旁人的秘密讲给我们听。上当受骗的激情和遭人白眼的虚荣心是爱说话的。恶习、失意、仇恨是最勤快的警察。所有我的同业都像我一样,什么都享受过了,什么都尝遍了,到头来就只为了权力和金钱本身而爱权力,爱金钱。

  “‘气焰最高的情人,’他一面说,一面把他的空无所有的、冷冰冰的屋子指给我看,他在别的地方可以因一句话而生气,因一句话而拔出剑来,在这里,只能双手合十地哀求我!在这儿,最骄傲的大商人,最看重自己姿色的妇人,自视最高的军人,都要哀求我,或者由于愤怒,或者由于痛苦而眼泪盈眶。在这儿,最有名的艺术家,名姓要流传后代的作家,都要哀求我。”

  总之,在这儿,他又接着说,一面把手放在前额上,有一架天平,整个巴黎城里的遗产和利害关系都要放在上面称一称。我这个白色面具木然不动,过去往往使您惊奇,现在您还以为在它底下没有快感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那张散发着金钱气味的苍白的脸凑到我跟前。”

  “我回到自己房中,目瞪口呆。这个干瘪的小老头高大起来了。他在我的眼中变为一个稀奇古怪的形象,成为金钱势力的化身。生活、人类,使我感到害怕。‘一切都要凭金钱解决么?’我反问自己。我记得我很晚才睡着。我看见我的周围放着一堆一堆的黄金。我念念不忘美丽的伯爵夫人。说来惭愧,我必须承认,伯爵夫人完全掩盖了那个命中注定要干活和过清寒生活的质朴、纯洁的少女的形象;可是第二天早晨,透过我惺忪的睡眼,那温柔的法妮又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心里又只有她了。”

  “您要喝一杯糖水么?”子爵夫人打断了但维尔的话说。

  “好的。”他答道。

  “可是您所讲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子爵夫人一边打铃,一边说。

  “岂有此理!”但维尔咒骂了一声,“我这就可以叫卡米叶小姐醒过来,告诉她说,她的幸福以前确实操在高布赛克老爹的手上;但这个老家伙活了八十九岁死了,因此雷斯托先生不久就要接受一笔很可观的财产。这一点需要解释明白。至于法妮·马尔沃呢,您是认识的,她就是内人!”

  “这个叫人疼爱的孩子,”子爵夫人应声说,“他一向坦率直言,哪怕在大庭广众中,也要提这件事的!”

  “我还要把这件事高声对全世界说呢。”那诉讼代理人说。

  “喝吧!喝吧!但维尔老朋友。您永远只能是最幸福、最善良的人。”

  “我刚才听您讲到海尔德街,您到了一个伯爵夫人家里。”那舅父抬起睡眼惺忪的头来高声说,“那伯爵夫人后来怎样了?”

  “我和那个老荷兰人谈话之后,过了几天工夫,我的毕业论文通过了,”但维尔接着说,“我获得法学士学位,跟着就当了诉讼代理人。那守财奴对我更加信任。他遇到难于处理的生意,就不花一文,找我商量,他要有一些稳妥的材料才做这些生意,但在所有行家看来,那些材料都是不可靠的。这个人,无论谁的话他都不愿意听,对我的意见却可以说言听计从。不错,我的意见对他也一向是非常合适的。后来,在我工作了三年的事务所,我终于升任首席帮办,离开了砂岩街那所房子,住到我的老板那里。他供膳宿,每个月还给我一百五十法郎。这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当我向那个放高利贷的人告辞的时候,他没有对我表示友好,没有表示惜别,也没有叫我去看他;他只是这样望了我一眼,在他身上,这目光仿佛透露出他有先见之明。一星期后,我的老邻居前来看我,他带给我一个相当难办的案件,一个没收产权的案件;他继续一毛不拔,要我提供咨询,一点儿不难为情,如同已经付过手续费一样。我的老板本是一个挥金如土的酒色之徒,手头十分拮据,第二年年底,一八一八到一八一九年之间,不得不出盘他的事务所。当时,诉讼事务所的出盘费虽然不像现在涨得这么高,我的老板依然把他的事务所出盘,索价不过十五万法郎,一个又勤恳、又有学问、又聪明的人,支付了这笔款子的利息还可以生活得很体面。只要他赢得别人的信任,在十年之内就能偿还这笔款子。我呢,我不过是努瓦荣一个小市民的第七个孩子,一个铜子也没有,在社会上只认识高布赛克老爹一个财主。一种野心勃勃的思想,和一线难以明言的希望,鼓励我去找他。因此,一天晚上,我便缓缓地朝砂岩街走去。当我敲着这间黑屋子的房门时,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我记起了以前老守财奴对我说过的种种话,我当时绝没想到踏进这个门槛就感觉到的忧虑竟这样厉害。我就要像许多别的人一样哀求他了。‘不,不,’我心想,‘一个正直的人在无论什么地方都应该知道自重。犯不上为了一份家产而卑躬屈节,我要像他那样一是一、二是二。’”

  “我迁出砂岩街后,高布赛克老爹不愿意有人住在他的隔壁,便把我的屋子租了下来;他那房门的正中又开了一个装有铁栅的小窗洞。他看清楚了我的面孔之后才给我开门。”

  “‘怎么样,’他低声细气对我说,‘你的老板把他的事务所出盘啦。’”

  “‘您怎么会知道?他只对我一个人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老头儿的嘴向两旁一咧,完全像拉开了帘子一样。这无声的微笑又伴以冷酷的目光。他停了一会儿,这时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后他用一种冷淡的口气说:

  “‘否则你就不会上我这里来了。’”

  “‘高布赛克先生,您听我说。’我接着说,面对着这个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我的老头儿,他那眼睛射出的青光使我方寸扰乱,我强作镇静。”

  “他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对我说:‘你说吧!’”

  “我知道要打动您的心是很困难的。因此我不想枉费口舌,把一个身无分文的事务所帮办的处境详细讲给您听。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在这世上也只有您的心才能理解我的前途。咱们不讲什么心吧。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当作写小说,无病呻吟。我把事实讲一讲:我老板的事务所在他手里每年约莫有两万法郎收入;可我相信到了我手里会挣到四万。他想盘”进十五万法郎。我觉得,‘我敲敲我的前额说,’如果您能够把这个事务所需要的款子借给我的话,十年之内我就可以把债务还清。

  “‘这才算是会说话。’高布赛克答道,他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我做这项生意很久了,’他接着说,‘可是从来还没有人把来访的动机对我说得这样清楚明白。有没有保证?’他一边说,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没有,’他停了一会儿补充说,‘你今年二十几了?’”

  “‘再过十天就是二十五岁了,’我答道,‘不然的话,我便无权做这桩交易。’”

  “‘对!’”

  “‘怎么样?’”

  “‘也许行。’”

  “‘说真的,得赶快办;否则就会有人抬高价钱了。’”

  “‘明天早晨把你的出生证明拿来,我们再谈你的事情;我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到了老头那里。他拿了那份证明书,戴上眼镜,咳嗽一声,吐一口痰,披上他的黑大氅,把区公所开的证明书全部看完。跟着他将那证明书翻过来掉过去又看了半天,瞧了瞧我,再咳嗽一声,在椅子上折腾了一下,最后他对我说:

  “‘这桩买卖咱们要设法做成它。’我打了一个寒噤。‘我放款要五分利息,’他又说,‘有的时候要十分、二十分,五十分。’听了这句话,我的脸都白了。‘可是,咱们是熟人,我只要一分二厘半……’他犹豫了一下,‘好的,我只要你一分三的年息。你觉得合适吗?’”

  “‘可以。’我答道。”

  可是如果你觉得太高的话,‘他又说,’你就说话啊,格罗蒂斯!(他时常跟我打趣,管我叫格罗蒂斯。)要你一分三的年息,因为我是一个做买卖的人;你要考虑付得出付不出。我不喜欢一个人碰到什么都点头,是不是太高了?

  “‘不太高,’我说,‘我多咬咬牙就对付过去了。’”

  “‘我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用狡猾的目光斜视着,‘你的主顾会替你付这笔利息的。’”

  “‘不,您说到哪儿去了!’我大声说,‘我自己来付。我宁愿砍掉我的手,也不能敲诈别人!’”

  “‘听便吧!’高布赛克老爹说。”

  “‘手续费是明文规定的。’我接着说。”

  “‘业务协商、延缓付款、诉讼、和解等案件的手续费可没有明文规定,’他继续说,‘到时候你可以看事情的大小,为你所做的谈判、奔走、起草文件、诉讼书,以及你所说的废话,收取别人一千法郎,甚至六千法郎。你要懂得找这样的事情办理。我要向别人推荐你,说你是最博学、最精明的诉讼代理人,我要把这类案件多多介绍给你,让你的同业眼红得要死。我的同业韦布律斯特、帕尔马、羊腿子,会把没收产权的案件都交给你承办;天晓得他们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这样你就有两批主顾,一批是你出钱盘进的主顾,一批是我介绍给你的主顾。这样,我借给你的十五万法郎,你就差不多应该给我一分五利息啦。’”

  “‘就依你的,可是不能再添了。’我说,像一个不肯多让一步的人那样坚决。”

  “高布赛克老爹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他似乎对我感到满意。”

  “‘我要把受盘费亲自交给你的老板,’他又说,‘这样可以在价钱和保证上面得到一种十分可靠的优先权。’”

  “‘噢!保证上面,您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还有,你给我开十五张空白背书的期票,每张票一万法郎。’”

  “‘只要这两项价值有保证就成。’”

  “‘不!’高布赛克没有等我说完,就抢着叫道,‘你不相信我,为什么要我相信你呢?’我不吭声。‘还有,’他用一种好好先生的口气说,‘只要我在世一天,你就替我办事,不收手续费,行吗?’”

  “‘可以,只要不用替您垫款。’”

  “‘对!’他说,‘还有一件,’那老头儿接着说,他的脸上好不容易露出一派好好先生的神气。‘你让我来看你吗?’”

  “‘我随时都欢迎您。’”

  “‘很好,可是早上来也不容易。你有你的事儿,我也有我的。’”

  “‘晚上来好了。’”

  “‘噢,不!’他急忙地答道,‘你该到交际场里走走,看看你的主顾,我也有我的朋友,在我常去的咖啡店里。’”

  “‘他也有朋友!’我想道。‘那么,’我说,‘为什么不在用晚饭的时候来呢?’”

  “‘你说得对,’高布赛克说,‘五点钟,从交易所回来的时候。好的,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我来看你。我们像一对朋友那样聊聊我们的生意经。哈!哈!有的时候我也很快活的。你给我准备一只鹧鸪翅膀和一盅香槟酒,我们就可以聊天了。我晓得不少事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这些话能使你认识男人,特别是女人。’”

  “‘就给您准备鹧鸪和香槟酒。’”

  “‘别乱花钱,不然的话我就不信任你了。家里不要搞大排场。雇一个上年纪的女用人,一个就够了。我要去看你,看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在你的身上投了资,咦!咦!我必须打听打听你的买卖好不好。好吧,今天晚上同你的老板一起来吧。’”

  “‘您能不能告诉我,假如这样问不太冒昧的话。’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对那个矮小的老头说,‘在这桩交易上面,我的出生年月有什么关系吗?’”

  “高布赛克耸耸肩膀,狡黠地微微一笑,回答我说:‘年轻人多么傻啊!你听我说吧,诉讼代理人先生,因为你也得知道这件事情,免得让自己吃亏。一个人在三十岁以前,正直和才干还可以算是一项保证。过了这个年纪,就再不能相信一个人了。’”

  “他说完把门关上。三个月后,我当了诉讼代理人。”

  “不久我就很幸运,能够替您,夫人,办理收回您的几处产业的案件。这几桩案件的胜诉使我出了名。我虽然要付给高布赛克很高的利息,但不到五年工夫我便把债务还清了。我一心一意爱法妮·马尔沃,我和她结了婚。我们的命运、我们的工作、我们的成就都很一致,这更增加了我们彼此间的感情。她的一个叔叔,是一个发了财的农户,死后遗下七万法郎给她,这笔遗产帮助我还清了债务。从这时起,我的生活便一帆风顺,得心应手了。别再讲我啦,一个幸运的人是最讨厌不过的。让我们再回过来谈谈上面讲到的人物吧。我盘下事务所一年之后,有一次几乎硬被人拉去参加一次单身汉午餐。这顿饭是我的一个同学和一个当时在高等社会里风头十足的青年打赌,他赌输了受罚请的。特拉伊先生是当时的纨绔子弟之花,名气很大……”

  “他现在依然很有名气,”德·博恩伯爵打断诉讼代理人的话说,“说到服饰讲究、驾二轮敞篷马车,谁也不及他。马克西姆的本领就是能赌、能吃、能喝,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做得漂亮。他善于相马、选帽、评画。所有女人都想他想得发疯。他每年都要花十万法郎左右,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他有一片房产,或者持有一张公债息票。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是我们客厅里、闺房里、马路上的游方骑士的典型,一种半男半女的雌雄两性动物。他是一个奇怪的人物: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不好;让人害怕,又让人瞧不起;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一窍不通;既能行善,也能作恶;有时卑鄙,有时高尚;说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不如说是遍体污泥;挂虑多而悔恨少;只忙着消化吃下去的东西,却不肯开动脑筋;装出对什么都很热情,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是一只光彩夺目的环,可以把苦工狱和上流社会扣结在一起。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属于一个十分聪明的阶级,从那个阶级里有时可以跳出一个米拉波、一个皮特、一个黎塞留,但在更多的时候,它给社会送来德·豪亨伯爵、富基埃-丹维尔、柯瓦涅尔之流的人。”

  但维尔听完了子爵夫人哥哥的这番话之后,便接着说:“我有一个主顾,那倒霉的高老头,时常对我提到这个人物。有好几次我在社交界碰到他,我都躲开了,免得和这样危险的人物交朋友。可是我的同学苦苦央求我,要我参加他们的午餐,我若不去呢,就难免叫人说我假正经。夫人,您很难想象单身汉的午餐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少有的阔绰和讲究,真是吝啬鬼的豪举,这个吝啬鬼想挣面子,要当一天阔佬。进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什么银器啦,水晶餐具啦,麻布餐巾啦,光彩夺目,令你惊异。这里生命正在全盛时期:年轻人个个风流潇洒,他们微笑着,低声说着话,好像妙龄的新妇;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纯洁无瑕。两小时后,这里却仿佛变成激战之后的战场了:到处都是打碎的玻璃杯,脚下踩过的、弄皱了的餐巾;动用过的菜叫人看了作呕;接着,又听到使人头痛的叫嚷,打情骂俏的干杯,连续不断的讥讽和恶俗的玩笑;红得发紫的脸庞、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再也没有一点儿表情,无意中吐露的知心话却什么都说出来了。在这人声鼎沸中间,有人打破酒瓶,有人哼着小调;彼此拌嘴挑衅,不是搂成一团,便是动手厮打;鼻子嗅到杂有百样气息的难堪的气味,耳畔听到杂有百种声音的叫嚷;每个人都再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说的什么了;有些人愁眉不展,有些人信口开河;这一个害了偏执狂,把一句话反复念叨,像一口有人摇动的钟;那一个想控制住混乱;最谨慎的人建议大吃大喝。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走进来,他一定以为撞见了一次酒神的狂宴。”

  “就在这样的一场混乱当中,特拉伊先生想用甜言蜜语博取我的欢心。我的头脑还相当清醒,防备着他。他呢?虽然装出醉得可以的样子,其实非常清醒,一心盘算着他自己的事儿。果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九点钟左右从格里尼翁酒家的厅堂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完全迷住了,我答应第二天领他到高布赛克老爹那里去。荣誉、德行、伯爵夫人、正直妇人、不幸等词儿,亏了他那张涂了蜜的嘴,在他的话里仿佛有一种魔力。第二天早晨醒来,想追忆一下前一天夜里我干了什么事情,我的思想怎么也连贯不起来。最后,我似乎明白了,我的一个主顾的女儿,要是她不能够在当天上午找到约莫五万法郎的话,就可能名誉扫地,受到她丈夫的轻视,失去她丈夫的爱情,这里面有欠下的赌债、马车行的账,还有不知道花费在什么上的钱。我那个风流倜傥的同席青年向我保证,她很富有,只要节约一下,几年工夫便可以把她的财产就要受到的亏损弥补过来。这时我才开始猜到我的同学苦苦求我的原因。说来惭愧,我全没想到高布赛克老爹十分需要和这个纨绔子弟言归于好。我正在起床的时候,特拉伊伯爵走进来了。”

  “‘伯爵先生,’我们寒暄几句之后,我说,‘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需要我把您介绍给高布赛克,这个最有礼貌、最和气的资本家。假如他有钱的话,或者不如说,假如您能够给他相当的保证的话,他一定会借钱给您的。’”

  “‘先生,’他答道,‘虽然您曾经答应过我,可我没有这个意思,认为您非帮我的忙不可。’”

  “‘岂有此理!’我心里想,‘莫非我要让这个家伙说我讲话不算数么?’”

  “‘我昨天对您说过,很不凑巧,我跟高布赛克老爹闹翻了,’他继续说,‘可是,现在刚刚过了月底,在巴黎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一下子拿出十万法郎来,因此昨天晚上,我烦您代我向他说情。不过现在别再提这件事了……’”

  “特拉伊伯爵用一种客气中带侮辱的神情瞧了瞧我,准备离去。”

  “‘我马上可以带您去。’我对他说。”

  “我们来到砂岩街的时候,这个花花公子东张西望,他那种聚精会神、焦躁不安的样子很使我惊奇。他的脸色一会儿灰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而当他望见高布赛克住的那所房子的大门的时候,竟有几滴汗珠儿从他的前额上沁出来。我们走下四轮马车的当儿,一部出租马车进了砂岩街。那年轻人苍鹰一般的眼睛看出马车里头坐着一个妇人。一种近乎野性的快乐表情顿时使他脸上生光,他招呼一个过路的小孩,让他牵着他的马。我们就上楼到放高利贷的老头那里去。”

  “‘高布赛克先生,’我对他说,‘我给您介绍我的一个最亲密的朋友,(我随即附着老头儿的耳朵说:我防备着他,跟防备魔鬼一样)请您看我的面子,再帮帮他的忙(按照一般的利息),解救解救他吧!(只要这件事情对您合适)’”

  “特拉伊先生对那个高利贷者鞠了一躬,坐下来,摆出一副奉承的态度听他说话,您看见他那种风流潇洒的卑躬屈节也会受感动的;但是那高布赛克始终坐在炉火边他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表情。高布赛克的模样和晚上在法兰西剧院的列柱中间看见的伏尔泰雕像很相似;他微微掀起头上戴着的破旧鸭舌帽,仿佛还礼的样子,露出一点点黄色的脑门,更显得和那座大理石像逼肖。”

  “‘我的钱只借给我的主顾。’他说。”

  “‘您因为我把家产在别处花光,而不花在您这里,觉得很生气吗?’伯爵笑着回答。”

  “‘把家产花光!’高布赛克用一种讽刺口吻说。”

  “‘您要说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就没有家产可花了么?可是我敢说在巴黎,您决不能找到一份比我更雄厚的资本。’那个服饰讲究的人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就地转了一个圈儿。这种有几分严肃的打诨却没有力量感动高布赛克。”

  “‘我不是龙克罗尔、德·玛尔赛、弗朗舍西尼、旺德奈斯弟兄、阿瞿达-潘托式的人物,一句话,不是巴黎城中风头最足的大人物的知心朋友么?我在赌场中跟您认识的一个王子和一个大使合伙。我在伦敦、在卡尔斯巴德、在巴登、在巴斯都有收入。这不就是最辉煌的事业么?’”

  “‘不错。’”

  “‘您拿我当作一块海绵,天杀的!您鼓励我在社交界里把自己吹胀,好在我拮据的时候挤干我;可是您也是海绵,死神也要挤干您。’”

  “‘可能。’”

  “‘没有喜欢挥霍的人,您会成为什么人呢?咱们两个就像灵魂和肉体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对!’”

  “‘来,咱们握一握手,好高布赛克老爹,如果我说得不错、正确而且可能的话,您就大方点吧。’”

  “‘您上我这儿来,’那高利贷者冷冷地答道,‘是因为吉拉尔、帕尔马、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他们的肚子里都填满了您的期票,他们拿着您的期票到处去兑现,宁愿赔上百分之五十;但是,他们大概只拿出了票面价值的一半,这些票面值不了百分之二十五。办不了啊!一个负了三万法郎的债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的人,’高布赛克接着说,‘我就是借给他一个子儿,不也叫人家笑话么?前天晚上在纽沁根男爵家的舞会上,您又输了一万法郎。’”

  “‘先生,’伯爵答道,大模大样地瞪着那老头儿,‘我的事情您甭管。没有到期的债,不能算欠。’”

  “‘不错!’”

  “‘我的期票准能兑现。’”

  “‘可能!’”

  “‘而现在呢,您我之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只要知道我来问您借的款子有没有充分的保证。’”

  “‘对!’”

  “出租马车在门口停下的声音传到了屋里。”

  “‘我去找一件东西来,也许能使您满意。’那年轻人嚷道。”

  “‘我的孩子!’等那个借债的人走出去之后,高布赛克嚷道,一面站起来,向我张开两只胳膊,‘要是他有值钱的抵押品拿来的话,你就救了我的命了!我真要高兴死了。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以为耍了我一下。幸亏你,今天晚上,我可以痛痛快快地取笑他们一番了。’”

  “那老头儿的开心有几分叫人害怕。他在我面前流露感情仅有这一次。这种欢乐虽说稍纵即逝,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请你别走,’他补充说,‘我虽然带着武器,弹无虚发,不愧是一个当年打过老虎,在甲板上拼过你死我活的人,可是我还得防备这个文雅的浑蛋。’”

  “他走去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安乐椅上。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和安静了。”

  “‘噢!噢!’他朝我转过身来,又说,‘你大概就要看见我从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个美人儿了,我听见过道上有贵族气派的脚步声。’”

  “那青年果然挽着一个妇人回来。我认出这位伯爵夫人是高里奥老头的两个女儿之一,高布赛克以前曾给我描摹过她起床的情景。伯爵夫人起先没有看见我,我站在窗口,脸朝着玻璃。她走进高利贷者潮湿阴暗的屋子时,带着一种疑惑的神气瞧了一下马克西姆。她长得十分俏丽,虽然她犯了过失,我还是怜惜她。极度的忧虑扰乱了她的心,她的高贵和自负的容貌流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痉挛的表情。这个青年已成了她的丧门神。我佩服高布赛克,他在四年前凭着一张期票就看出了这两个人的命运。‘大概,’我心里想,‘这个长着天使面孔的魔星正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支配着她,撩动她的虚荣心、忌妒心,引诱她在交际场中寻欢作乐。’”

  “这个妇人的德行,”子爵夫人高声说,“恰巧变成了他的武器;他叫她流过多少相思的眼泪,他晓得怎样在她心里激起女子慷慨的天性,他又利用她的痴心,要她出高价来买得罪恶的欢笑。”

  “我得坦白告诉您,”但维尔说,他并没有明白子爵夫人给他使的眼色,“我对这个不幸人儿的命运并不感到难过,不管她在众人眼中是如何出色,在知道她的心事的人眼中是如何可怕;不,我不觉得难过,可是当我端详着杀害她的凶手的时候,我却感到万分厌恶,这个青年的前额是多么纯净,那张嘴又多么鲜妍,微笑多么文雅,牙齿多么洁白,他就像一位天使。此刻他们两人站在裁判官面前,这个裁判官打量着他们,仿佛十六世纪一个多明我会修土,在异教裁判所的地下室里窥视两个摩尔人被拷打的情形一样。”

  “‘先生,有没有办法拿这些钻石变换现款呢?我可要保留将来赎回的权利。’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同时把盒子递给高布赛克。”

  “‘可以的,夫人。’我走出来插嘴回答她说。”

  “她瞧了我一眼,认出是我,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她扫了我一眼,无论在哪个国度,那意思都是说:‘住嘴!’”

  “‘这种买卖,’我继续说,‘我们叫作活卖,就是将动产或不动产在议定的时期内转让给别人,期满后物主可以用商定的代价将原物赎回。’”

  “她的呼吸比较自如了。马克西姆伯爵皱了皱眉头,他预料这么一来,那高利贷者就会给这些钻石少出一点儿价钱,因为钻石正在落价。高布赛克声色不动,拿起他的放大镜,默默地打量着这盒钻石。即使我活到一百岁,我也不会忘记在他的脸上看见的情景。他那苍白的两颊顿时红润起来;他那双仿佛反射出钻石的闪烁的眼睛光芒四射。他站起来,走到亮处,把钻石凑近他那牙齿脱落的嘴,好像要将它们吞下去似的。他嘟嘟哝哝,把手镯、坠子、项链、发环,逐一拾起,在日光底下看清楚它们的色泽、白净程度、大小;将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翻来覆去,让它们从各个角度放射光芒;他再也不像老人,却像个小孩,或者不如说,同时又像孩子又像老人。”

  “‘漂亮的钻石!大革命前,大概可以值到三十万法郎。色泽多么匀净!戈尔康达或维萨蒲耳出产的地道的亚洲钻石!你们知道这些钻石的价值吗?你们不知道,不知道,在巴黎,只有高布赛克会鉴别这些东西。在帝国时代,要打一件这样的首饰,也得花二十万法郎。’他做了一个表示不屑的手势,接着说:‘现在钻石一天天落价,停战以后巴西贩来很多钻石,市场上充斥着比印度钻石色泽较次的货色。女人现在在宫廷里才佩戴钻石首饰。夫人进宫去吗?’”

  他一面说出这些令人胆寒的话,一面却怀着说不出的快活心情将钻石一颗一颗加以审视:

  “‘没有毛病,’他说,‘这儿有一点儿毛病。这儿有一个瑕疵。漂亮的钻石。’”

  “他那张灰白色的脸让这些宝石的光芒照得这样清晰,我要把它比作外省小客店里那些发绿的旧镜子,它们承受白昼的光辉,却反射不出来。胆敢对镜自照的旅客一看,却是一个脑溢血患者的脸。”

  “‘怎么样?’伯爵一面说,一面拍拍高布赛克的肩膀。老小孩打了一个寒噤。他把他的玩意儿放下,搁在办公室桌上,坐下来,他又变成了高利贷者,又硬,又冷,又滑,活像一根大理石柱子。”

  “‘您要多少钱呢?’”

  “十万法郎,三年为期。伯爵说。”

  “‘行!’高布赛克一面说,一面从一只桃花心木盒子——这是他的珠宝盒子——中拿出一座毫厘不爽的天平来。他约莫估量一下(天知道他怎么个估量法!)金托儿的重量,就称起宝石来了。在称宝石的时候,那放债人脸上又喜又狠,两种表情相持不下。伯爵夫人惊惶不安,我觉得她还算不错,她似乎估量到她跌下去的深渊有多深。在这个妇人的灵魂里还存有悔恨的心情;也许只要使一下劲,大发慈悲拉她一把,就可以把她救出迷途。我试了一试。”

  “‘这些钻石是您的么,夫人?’我用一种清晰的声音问她。”

  “‘是的,先生。’她答道,用傲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快写活卖字据吧,多嘴的家伙!’高布赛克对我说,一面站起来指着他的办公桌叫我坐到那里。”

  “‘夫人一定是结了婚的吧?’我追问一句。”

  “她使劲点点头。”

  “‘我不写活卖字据了!’我高声说。”

  “‘那又是为什么?’高布赛克说。”

  “‘为什么?’我接着说,一面把老头儿拉到窗口,低声对他说话,‘这个妇人没有得到丈夫允许不能够签订契约,活卖字据将来无效,文件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的事实,您不能够推说不知道。因此将来您只好把存放在您那里的钻石拿出来,它们的重量、价值、大小都是填写得清清楚楚的。’”

  “高布赛克点一点头,打断了我的话,转身朝那两个有罪的人走去。‘他说得对,’他说,‘办法完全改变了,我给你们八万法郎,你们把钻石给我留下。’他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说,‘作为动产,拿在手中才算自己的东西。’”

  “‘可是……’那年轻人争辩道。”

  “‘卖不卖听便,’高布赛克一边说,一边把珠宝盒子交还伯爵夫人,‘我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您还是求求您丈夫吧。’我欠身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

  “不用说,那高利贷者瞧见我嘴唇的动作,明白我说了些什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年轻人的脸变成土色。伯爵夫人犹豫不决,这是显然的。伯爵走到她的身边,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我还是听到了:‘永别啦,亲爱的阿娜斯塔齐,但愿你快活过日子!我呢,到了明天,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忧虑了。’”

  “‘先生,’那少妇高声对高布赛克说,‘我把钻石卖给您吧。’”

  “‘决定了么!’那老头儿接着说,‘您的买卖真不容易做啊,漂亮的夫人。’”

  “他签了一张五万法郎的法兰西银行支票交给伯爵夫人。”

  “‘现在,’他带着微笑说,这微笑同伏尔泰的微笑非常相似,‘我拿三万法郎的期票补足这个数目,这些期票的信用是不成问题的。这是金条。这位先生刚才还对我说:我的期票准能兑现。’他补充说,同时把伯爵开的一束期票递给伯爵夫人。这些期票都是在前一天,他的一个同业兑票时退回来的,这同业一定用很低的价钱卖给了他。那年轻人吼叫一声,其中有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老浑蛋!’”

  “高布赛克老爹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他从一只纸盒里拿出一对手枪,冷冷地说:‘作为受到侮辱的一方,我有权先开枪。’”

  “‘马克西姆,你应该向这位先生道歉。’伯爵夫人浑身发抖,轻轻地说。”

  “‘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那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明白,’高布赛克安静地说,‘您的意思只是不想兑您的期票。’”

  “伯爵夫人站起来,施过礼就走了,不用说心里非常难过。特拉伊伯爵不得不跟随着她;但是在出门之前,他又说道:‘假如有一句话走漏出去,两位先生,我就要你们的命,或者把我的命送给你们。’”

  “‘阿门,’高布赛克回答,一面把手枪放好,‘你要流血,也得有血啊,我的孩子,可是你的血管里只有烂泥。’”

  当房门关上,那两部马车开走的时候,高布赛克站起来,手舞足蹈,反复说着:“‘钻石是我的了!钻石是我的了!漂亮的钻石!宝贵的钻石!还很便宜呢。哈!哈!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你们以为高布赛克老爹上了你们的当!Ego sum papa!我是你们众人的老师啦!全部兑现!今天晚上,当我在斗骨牌休息的当儿,把这桩买卖告诉他们的时候,看他们的傻样子吧!’”

  将几块白石子捞到手,便产生了这种阴暗的快乐,这种野蛮人的凶残,真是使我毛骨悚然。我说不出话来,愣住了。

  ‘哈!哈!你在这儿,我的孩子,’他说,‘我们一起吃晚饭。咱们上你家里吃,我没有家。所有这些饭馆老板,他们的汤汁、他们的酱油、他们的葡萄酒,鬼吃了也要中毒的。’

  我脸上的表情使他突然恢复了原来冷淡无情的态度。

  ‘你无法理解这种事情,’他对我说,一面在火炉旁边坐下,将他盛满牛奶的小白铁锅放在暖炉上面,‘你和我一起吃早点吗?’他接着说,‘也许够咱们两个人吃的。’

  ‘谢谢,’我答道,‘我要到中午才吃饭。’

  这时候,过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在高布赛克屋子前面的楼梯口停下来,在房门上敲了几下,显得气势汹汹的样子。高利贷者走到小窗口去望了一下,开门让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人进来,不用说他觉得这个人是不会伤害他的,虽然他正在生气。不速之客服装很朴素,有几分像已故的黎塞留公爵;这就是伯爵,你们和他一定碰过面,他有(请恕我无礼)你们圣日耳曼区政治家的那种贵族派头。

  ‘先生,’他镇静过来之后对高布赛克说,‘我的妻子是从这儿出去的吗?’

  ‘可能。’

  ‘真是,先生,您听不懂我的话么?’

  ‘我无缘和您太太相识,’那高利贷者答道,‘今天早晨这里来过很多客人:有女的,有男的,有很像少爷的小姐,有很像小姐的少爷。很不容易……’

  ‘少开玩笑,先生,我说的是刚刚从您这里走出去的那个女人。’

  ‘我怎么晓得她是您的妻子呢?’那高利贷者问道,‘我还不曾有幸会见您。’

  ‘您弄错了,高布赛克先生,’伯爵带着一种浓重的讽刺语调说,‘有一天早晨,在我妻子的卧室里,我们会过面。您来兑一张用她的名字开的期票,钱可不是她借的。’

  ‘我没有工夫去打听她是怎样收下这笔款的,’高布赛克反驳说,狡猾地看了伯爵一眼,‘我给我的一个同业将这张期票贴了现。而且,先生,’那个资本家一点儿也不激动,不慌不忙地说,一面将咖啡倒在牛奶罐里面,‘请您允许我告诉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您有权利上我这里来教训我:我从上个世纪六一年起就成人了。’

  ‘先生,您刚刚用贱价购买了我们家传的钻石,这些钻石的所有权不属于我妻子。’

  ‘我虽然觉得没有义务让您知道我的买卖的秘密,可是我不妨对您说,伯爵先生,假如您的钻石让伯爵夫人拿走了的话,您应该发一个通告,通知珠宝商别收买它们,她可能把这些钻石拆散变卖。’

  ‘先生!’伯爵嚷道,‘您认识我的妻子。’

  ‘确实。’

  ‘她应该听从丈夫支配。’

  ‘可能。’

  ‘她没有权利出卖这些钻石……’

  ‘对。’

  ‘那么,怎么样,先生?’

  ‘怎么样,先生,我认识您的太太,她应该听从丈夫支配,我不反对,她听从好些人支配呢;不过,我——没有——见过——您的钻石。伯爵夫人既然会签发期票,她自然也会做买卖,购买钻石,买进来又卖出去,这事并不稀奇。’

  再会,先生,‘伯爵气得脸色煞白,嚷道,’还有法庭呢!

  ‘对。’

  ‘这位先生,’他指着我说,‘就是这桩买卖的见证人。’

  ‘可能。’

  伯爵正要出去。我突然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挺身出来替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调处。

  ‘伯爵先生,’我说,‘您的话很有道理,高布赛克先生也一点儿没有错。您要对收买钻石的人提出控诉,就不能不牵涉到您的太太,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丑名就不仅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我是诉讼代理人,不仅我的职务,尤其是我本人,要我对您声明,您所说的钻石是高布赛克先生当着我的面买下来的;但我认为您如果否认这桩买卖的合法性,那就错了,再说,这些钻石也不大容易辨认。讲公平合理,道理是在您这方面;讲法律,您就要吃亏了。高布赛克先生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不会否认他在这桩买卖里占了便宜,尤其是良心和责任都不容许我不把实情说出来。可是您要提起诉讼呢,伯爵先生,谁胜谁负,那就不能预料了。因此我奉劝您和高布赛克先生和解,他可能违反一次惯例,将原物退还给您,可是您总应该把货价还给他。我奉劝您签订一张七八个月为期,甚至一年为期的活卖字据,在这段时间内,您可以设法筹还伯爵夫人借用的那笔款项;不过,如果您愿意现在就提出付款的保证把钻石赎回去,那当然更好了。’

  那个高利贷者把面包浸在牛奶咖啡里,不理不睬地吃着;可是听到和解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瞧了瞧我,仿佛说:‘好小子!我倒没有白教他。’

  我也给他回送了一个眼色,我的意思他十分明白。这件事是毫无把握的,并且卑鄙可耻;非赶快调解不可。高布赛克没有办法否认他买了钻石,我会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伯爵用一个友好的微笑向我表示感谢。他们开始谈判,在谈判中,高布赛克的手段和贪婪,可能使全体折冲樽俎的外交家都穷于应付。谈判之后,我拟了一个借据,上面写明伯爵借到高利贷八万五千法郎,利息在内,此款归还后高布赛克即将钻石退回伯爵。

  ‘这么挥霍无度!’那丈夫在签字时高声说,‘这个深坑怎样去填呢?’

  ‘先生,’高布赛克严肃地说,‘您有很多孩子吗?’

  这一问使伯爵打了一个寒噤,那高利贷者仿佛是一个精通医道的大夫,指头一按就按中了要害。那丈夫没有回答。

  ‘不用说了,’高布赛克接着说,他理解伯爵有说不出的苦衷,‘您的经历我都背得出来。这个妇人是一个魔道,您也许还爱她;这我可明白,她也打动过我的心。您也许想挽救您的家产,把它留给您的一两个孩子。那好,我劝您到社交界去花天酒地,赌博,把家财花掉,常常来找高布赛克。大家会骂我是犹太人、阿拉伯人、放高利贷的、海盗,骂我害得您倾家荡产!让他们说去好了!假如有人侮辱我,我就把这人打死,打枪击剑,谁都不及在下。这一点大家知道。此外,您得结交一个朋友,假如您能够碰到一个的话,把您的财产假装卖给他。你们不是管这种买卖叫作委托吗?’他掉过头来问我。

  伯爵似乎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离开我们的时候说:‘款子明天送来,先生,请您把钻石准备好。’

  ‘这家伙看来傻乎乎的,像个忠厚人。’伯爵走后,高布赛克冷冷地说。

  ‘还不如说他傻乎乎像个痴情汉。’

  ‘伯爵还欠你的手续费呢!’见我向他告辞,他高声说道。

  这一幕戏使我知道一个摩登女性生活中可怕的秘密。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伯爵走进我的办公室。

  ‘先生,’他说,‘我有些重要的事务向您请教,同时我要对您声明,我完全信任您,而且希望现在就向您证实。您给葛朗利厄夫人帮的忙,’伯爵说,‘怎么称道都是不过分的。’

  “您瞧,夫人,”那诉讼代理人对子爵夫人说,我不过替您办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已经从您那里得到一千倍的报酬了。……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答道:‘我不过是尽了一个正直人应该尽的本分罢了。’

  ‘您知道,先生,我向各方面打听过那个怪人的情况了,’伯爵对我说,‘您能有今日的地位,就是靠他的帮助。根据我打听得来的情况,我认为高布赛克是一个犬儒派哲学家。您看他的为人究竟可靠不可靠?’

  ‘伯爵先生,’我答道,‘高布赛克是我的恩人……要我付一分五年息的恩人,’我笑着补充说,‘但是他的吝啬不允许我向一个陌生人如实描绘他的形象。’

  ‘您说好了,先生,您的坦率对高布赛克和对您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害处的。我也不会指望一个凭抵押品放债的人是个天使。’

  ‘高布赛克老爹,’我接着说,‘在心坎里面相信一种原则,他的行为都受到这种原则的支配。他觉得金钱是一种商品,他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将它以高价或贱价出卖,而问心无愧。在他看来,一个资本家对进款锱铢必较、毫不放松,就是以股东的身份预先加入了一切牟利的经营或经济行为。这些金融上的原则和他对于人性的哲学见解,使他表面上一举一动都像一个高利贷者,除开这个原则和这种见解之外,我深深相信,他不做买卖的时候,他是巴黎市内最毫厘不爽和最诚实可靠的人。他身上有两个不同的人:他又是守财奴又是哲学家,又渺小又伟大。假如我死后留下几个孩子的话,我要请他做他们的保护人。以上说的,先生,就是我的经验使我认识到的高布赛克的面目。他过去的生活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也许当过海盗,他也许走遍了世界,贩卖过钻石或男女,出卖过国家机密,但我坚信,没有一个人的心灵受过像他那样严格的锻炼,也没有受过像他那样重大的考验。在我给他送去最后一笔欠款的那一天,我曾用有几分委婉的口气问他,他要我付出这么大的利息,究竟出自一种什么情感,而且既然我是他的朋友,他想帮我忙,但又没有把好事做到底,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的孩子,让你相信你并没有得到我的任何恩惠,你便无须感激我。所以我们现在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先生,我无论对您说什么话,都不如这句话能教您懂得这个人。

  ‘我的主意已经打定,决不反悔,’伯爵对我说,‘我要将我财产的所有权转移给高布赛克,请您替我准备好一切必要的文件。我只信任您一个人,先生,请您起草一个附件,在附件上高布赛克声明,这种出售行为是假的,等到我的长子成年的时候,他把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经管的我的财产交还我的长子。现在,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情:我害怕把这份宝贵的文件放在家里。我儿子对他母亲很孝顺,我不敢把附件交给他保存。我能不能请您保管这个文件呢?如果高布赛克不幸去世的话,他就把您立为我的财产的承继人。这样,一切都顾到了。’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十分激动。

  请您多多原谅,先生,‘他过了一会说,’我很痛苦,我的健康使我十分忧虑。我最近遇到的烦恼事情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因此我必须采取上面这一重大措施。

  ‘先生,’我对他说,‘我首先要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但愿不辜负这种好意,因此我必须让您知道,您这样做就把您的……其他儿女的继承权完全剥夺了。他们也是您家的人,即使他们是您从前爱过而现在失宠的妇人所生养的,他们,也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我向您声明,您托我办的事情,我感到万分荣幸,可是,如果他们的前途没有保障的话,我是不能接受的。’

  这几句话使伯爵颤抖得很厉害。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紧握着我的手说:

  ‘我以前还没有深知您。您刚才的话使我感到又高兴又难过。我们在附件的条文里把这些孩子应得的遗产定下来吧。’

  我把他一直送到事务所门口,这种正义行为使他感到满意,我似乎看见他露出喜悦的神情。

  “你看哪,卡米叶,年轻女人家就是这样坠入深渊的。有时只要跳一回对舞,在钢琴旁边唱一支歌,或作一次郊游,就会酿成天大的祸事。受了虚荣、傲慢的鼓动,轻信人家一个微笑,或者由于疯狂,或者由于糊涂,就弄到身败名裂。羞耻、悔恨和贫穷,这是地狱里面的三个女神,只要妇女们一旦有了过失,就一定马上落在这三个女神的手里……”

  “可怜的卡米叶瞌睡得要死了,”子爵夫人打断诉讼代理人的话说,“去吧,好孩子,去睡觉吧,用不着看到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你的心也会保持纯洁和德行的。”

  卡米叶·德·葛朗利厄明白了她母亲的意思,走出去了。

  “您的话有点过分,亲爱的但维尔先生,”子爵夫人说,“诉讼代理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说教者。”

  “可是报上的新闻还要……”

  “可怜的但维尔!”子爵夫人打断了诉讼代理人的话说,“想不到您会讲这样的话。您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看报么?请您讲下去吧。”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伯爵把他的产业转移给高布赛克的手续办妥之后,过了三个月……”

  “我的女儿不在这里了,您可以把雷斯托伯爵的名字说出来了。”子爵夫人说。

  “好吧!”诉讼代理人说,这一幕戏过后很久,我还没有收到那个要我保管的附件。在巴黎,诉讼代理人整天忙于应付川流不息的事务,对于主顾们的案子,也只能按照主顾们本人关心这些案子的程度来加以注意,当然,我们特别照顾的案子不在此例。可是,有一天,那高利贷者在我家吃晚饭,吃完饭的时候,我说很久没有听到雷斯托先生的消息了,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原因。

  ‘原因倒非常清楚,’他回答我说,‘这个绅士快要死了。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知道怎样消愁解闷,最后必然让愁闷憋死。生活是一种劳动,一门手艺,要学会它就非费点劲儿不可。只有一个人尝尽了苦头,懂得什么叫作生活的时候,他的神经就坚强起来,获得一定的韧性,能控制自己的感受性;他把自己的神经锻炼成为钢制弹簧,虽然屈曲却不致折断;肠胃好的话,受过这种锻炼的人就会和著名的黎巴嫩柏树一般长寿。’

  伯爵快死了?我说。

  ‘可能,’高布赛克说,‘他的继承案件够你做的了。’

  我瞧着这个家伙,想试探他一下,就对他说:‘伯爵和我,我们是您所关心的仅有的两个人,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原因。’

  ‘因为只有你们才真心信赖我,不耍花样。’他回答我说。

  虽然听了这个答复,我能够相信,即使那个附件失落了,高布赛克也不会利用他的地位吞没伯爵的财产,我还是决定去看伯爵。我借口要办案子,就出门了。我很快到了海尔德街。我被领进一间客厅,伯爵夫人正在客厅里和孩子们玩耍。她听到仆人通报我的名字,便急急忙忙站起来迎接我,然后坐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用手指着炉火旁边一张空着的安乐椅请我坐。她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假面孔,上流社会的妇女惯于用这种假面孔掩饰她们的真情感。忧愁已经使这张脸变得憔悴了,这张脸,现在只剩下往日最动人的秀美轮廓作为她的姿色的见证。

  夫人,我非和伯爵先生说句话不可……

  ‘您以为您比我面子更大么?’伯爵夫人打断了我的话答道,‘雷斯托伯爵什么人都不愿意见,几乎连他的大夫都不让进去,也不要人服侍,连我也不要。病人的性情真古怪!好比孩子一样,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也许跟孩子一样,非常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伯爵夫人的脸红了。我回答的这句话是只有高布赛克才说得出口的,我几乎有点后悔了。

  ‘但是,’我接着说,想改变一下话题,‘夫人,您怎么可以让伯爵先生老是一个人待着呢?’

  ‘他的大儿子陪着他呢。’她说。

  我尽管凝视着伯爵夫人,这一次她不再脸红了,我觉得她已经下了决心,不让我识破她的秘密。

  ‘您大概明白,夫人,我决不是贸然前来,’我接着说,‘我此行关系重大……’

  我咬了咬嘴唇,觉得我的言语有失。伯爵夫人趁着我说话造次,马上说:

  ‘我的利益和我丈夫的利益并没有分开,先生,’她说,‘您跟我说还不是一样……’

  ‘我来谈的事情只和伯爵先生有关。’我坚决地答道。

  ‘我叫人通知伯爵说您想见他。’

  这种客气的语调,她说这句话时装出来的那副神气瞒不过我,我猜到她永远不会让我见到她的丈夫。我聊了一会工夫,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想观察一下伯爵夫人的动静;但是,像所有胸有成竹的妇人那样,她会装得一点儿破绽都没有,在你们女性身上,这是最险诈的行为了。我敢说,我相信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即使杀人也不怕。我这种感觉是由于看到她的前途才产生的,从她的手势、她的眼色、她的态度,直至她说话的声调,都看出这个前途。我离开了她。现在我要给你们讲讲这个不平常的故事的最后几个场面,附带提到那些我在事后才知道的情况,以及高布赛克或我自己的精明使我猜到的细节。

  “当雷斯托伯爵似乎在欢乐场中流连忘返,想把他的家财花光的时候,在这对夫妇之间发生了一些争吵,争吵的内容无人能够知道,但伯爵对于他妻子的看法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坏了。待他一病不起时,他对伯爵夫人和他两个最小的孩子的憎厌就马上暴露出来;他不许他们进他的屋子,而当他们找个借口走进他屋里的时候,他们这种忤逆行为使雷斯托先生的病势突然恶化,因此大夫再三央求伯爵夫人不要违背她丈夫的意志。雷斯托夫人看见家里的田地、房产,甚至她当时住的公馆,都先后落入高布赛克的手里,对他们的财产来说,高布赛克竟变成了童话里面吃小孩的怪物,她一定明白了丈夫的计划。特拉伊先生被债主们逼得太紧,当时正在英国旅行。高布赛克给雷斯托先生出的主意,对付伯爵夫人的谨慎措施,只有特拉伊伯爵会给她点破。根据我们的法律条文,雷斯托伯爵出卖家产需要有伯爵夫人连署才能生效,据说伯爵夫人拖延了很久,不肯签字,但最后还是签了。伯爵夫人以为她丈夫要把他的财产变成现款,拿这份财产换来的那一小包钞票,也许放在一间密室中,或者交给一个公证人保管,或者存放在法兰西银行。根据她的计算,雷斯托先生必然有一份什么文件,使他的大儿子便于收回他要保留的那些财产,因此她决定把她丈夫屋子周围严密看管起来。她在家里一意孤行,全家都受到这种妇道间谍行为的监视。她整天坐在贴近丈夫卧室的客厅里,从客厅可以听到丈夫的一言一动。夜里,她在客厅里搭一个铺,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不睡觉。大夫完全倒在她这一边。她这样尽心尽力显得高尚无比。她有那种阴险的人天生的狡诈,善于把雷斯托先生对她所表示的憎厌遮盖起来,假装悲痛装得惟妙惟肖,因此博得大家的称许。有几个假正经的女人,竟然认为她这种行为把她的过失都弥补过来了。不过她眼前总是出现贫苦生活的景象,假如她缺少机智,伯爵一死她就要过这种生活。所以,这个妇人被她丈夫从他辗转呻吟的病榻旁边赶走,却在病榻四周布置了一个玄妙的包围圈。她离他很远,却又很接近他;她失了宠,却又很有势力,表面上她是个忠于丈夫的妻室,实际上却盼望丈夫快死,好把家产抓到手。她好像田里那种小虫,把流沙堆成螺旋状的圆丘,伏在流沙底下,静听着每一粒沙土落下来,等待着无法逃脱的牺牲者。考察风俗最严厉的官吏也不得不承认,伯爵夫人有深厚的母爱。有人说,她父亲的死对她是一个教训。她舐犊情深,对儿女绝口不提自己淫乱的生活;他们年纪幼小,因此她得以达到目的,儿女们很爱她;她也使儿女们受到了最良好、最出色的教育。我得承认,我情不自禁地对这个妇人抱着钦佩与同情的心情,高布赛克时常因此而取笑我。那时候,伯爵夫人认清了马克西姆的卑鄙下流,用和着血的泪水补赎自己的过失。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她为了夺回丈夫的财产而采取的措施尽管可憎可耻,但难道那不是出自疼爱儿女和想弥补自己对儿女的过错之心吗?再说,像好些受过激情风暴袭击的妇人那样,她也许感到需要敦品励行,重新做人。也许当她收割她的过错播下的庄稼的时候,她才认识到德行的可贵。年幼的爱乃斯特每次从父亲的屋里走出来,都要受到一次严格的审问,问他伯爵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那孩子认为这是母亲关心丈夫的表示,便尽量满足母亲的愿望,并且不等问他就什么都说出来。我的访问使伯爵夫人受到启发,她把我看作一个代伯爵施行报复的人,便决计不让我接近那个垂死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盼望能和雷斯托先生谈一次话,因为我对于附件的下落很不放心;万一落到伯爵夫人手里,她就会加以利用,这样,在她和高布赛克之间,便会掀起永远打不完的官司。我深知那高利贷者的为人,知道他永远不会把财产交还伯爵夫人,在这些附件的措辞方面有许多可以挑剔的地方,只能够由我承办。我想消除这种种不幸,便再度去拜访伯爵夫人。”

  “我发觉,夫人,”但维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对葛朗利厄子爵夫人说,社会上有一些精神现象,我们注意得还不够。我生性喜欢观察,在我承办的金钱关系诉讼中,激情起着很大的作用,不由得要对这些案件加以分析。我发觉两者的秘密意图和内心的想法几乎总是互相猜测得到的,我每次看到这种情形都惊叹不已。在两个敌手中间,有时双方都有同样清明的理性,同样透辟的智力,跟两个互相看透了心灵的情人一样。因此伯爵夫人和我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虽然伯爵夫人的情感全用最动人的礼貌与和蔼掩饰起来,我却突然明白了她对我反感的原因。因为她必须在我面前把心事都说出来,而一个妇人在一个男人面前不得不脸红的时候,要她不憎恨这个男人是不可能的。至于她呢,她却猜到我虽说是她丈夫所信任的人,她丈夫可还没有把家产交给我。恕我不把我们的谈话全都对您重述一遍,在我的记忆中,这次谈话是我一生中最凶险的斗争之一。伯爵夫人禀性聪慧,她的媚态叫你无法抵御,她有时柔顺,有时高傲,有时百般温存,有时推心置腹;她甚至还想挑动我的心,唤醒我心中的爱情,好来支配我;但她失败了。我向她告别时,突然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憎恨和愤怒的表情,令我不寒而栗。我们不欢而散。她恨不得消灭我,而我呢,我却对她存着怜悯之心,对于某些个性很强的人说来,这种感情就等于最大的侮辱。我最后提出的供她考虑的意见,便流露出这种感情。我告诉她,不管她对这件事情怎样处理,她还是非破产不可,我相信这句话在她心里一定引起极大的恐怖。

  ‘如果我能见到伯爵先生,至少您的孩子们的财产……’

  ‘这么一来,我就要完全任凭您摆布了。’她说,用一个厌恶的手势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之间的问题既然说得这么露骨,我就决定挽救这一家人,使他们不至于在不久以后就忍饥受寒。如果为了达到目的非采取某些触犯法律的手段不可,我也下了决心那么办。于是我做了下面几项准备工作。我对雷斯托伯爵提出控告,追讨一笔伪称他欠高布赛克的款项,我获得了胜诉。伯爵夫人当然把控诉状藏起来,但是在伯爵死后,我却有权查封他的产业了。我买通了伯爵家里一个仆人,他答应我在他主人快要断气的时候,哪怕是在深夜,也赶来通知我,使我能够突然走到伯爵家里,吓唬伯爵夫人说要马上查封伯爵的产业,这样就可以保存那个附件。我事后知道,伯爵夫人一面听着她垂危的丈夫呻吟,一面研究《民法》。如果在病人卧榻周围的人的思想可以形诸笔墨的话,他们的灵魂会使人看见一幅多么触目惊心的图画!策划阴谋、商讨计划、布置圈套,其动机都是为了争财夺利!这些从本质上来说相当乏味的细节,现在且撇下不谈,可是它们可以使您设想这个妇人的痛苦、她丈夫的痛苦,并且把类似的家庭隐私向您揭露出来。最近两个月来,雷斯托伯爵预料自己必死,始终一个人躺在他的卧室里。一种致命的疾病使他身体和脑力都慢慢地衰弱下去。病人的古怪念头老是在他脑子里转悠,其不近人情之处似乎难以解释。他不让人收拾他的屋子,拒绝一切照顾,甚至不要人给他铺床叠被。这种极端的麻木不仁的感觉在他的四周留下很深的痕迹;他屋里的家具横七竖八;最精致的器物上都封满尘土,结了蛛网。往日他的一器一物都富丽考究,现在他对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景象却安之若素。壁炉上、写字台上、椅子上,都堆满了病人需用的东西:空的或满的药瓶,几乎全是脏的;到处乱放的衣服,打碎了的盘子,壁炉前面有一只没有盖好的汤婆子,装满了矿泉水的浴缸。毁灭的感觉在这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的每一个细节里都表现出来。在死神侵入人身之前,已经在物件里出现。伯爵非常害怕阳光,百叶窗关闭了,黑暗使这个凄凉的地方更显得悲惨。病人近来消瘦得厉害。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发光,似乎生命就蕴藏在那里。他面色惨白,令人望而生畏,加之他始终不肯让人替他理发,平直的头发长得非常长,一绺一绺地紧贴在两颊上,使他的脸色更加显得苍白。他活像一个荒山野岭出家修行的隐士。他不过五十岁,往日整个巴黎城都艳羡他的风流倜傥、生活美满,忧思却扑灭了他身上一切人类的情感。一八二四年十二月初,一天早晨,爱乃斯特坐在他的床尾,满面愁容地望着他。他看了儿子一眼。

  ‘您难受吗?’年轻的子爵问他。

  ‘不难受!’他带着令人害怕的微笑说,‘一切都在这里,都在这颗心的周围!’

  他对爱乃斯特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然后又用他那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指紧按着他凹下去的胸部,这个手势使爱乃斯特掉下了眼泪。

  为什么但维尔先生不来找我呢?‘他问他的贴身仆人。他以为这仆人对他非常忠心,其实这人已完全站在伯爵夫人一边,’这是怎么回事,莫里斯?‘那个垂死的人高声叫道,他突然在床上坐起来,仿佛神志完全清醒了,’你看,半个月之内,我已有七八次派你到我的诉讼代理人那里去,可是他还没有来,你以为你们可以捉弄我吗?你马上去找他,把他接来。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话去办,我就起来,自己去……

  ‘夫人,’那仆人走进客厅说,‘您听见伯爵大人的话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假装到诉讼代理人那里去,回来告诉老爷说,给他办事的那个人为了一件重要的案子,到离巴黎四十里以外的地方去了。你还可以说,他会在本星期末回到巴黎。’

  ‘病人往往弄不清自己的病情,’伯爵夫人想道,‘他一定会等这个人回来。’

  大夫在前一天曾经说过,伯爵大概熬不过这个白天。两小时后,当那随身仆役走来给他主人作这个令他失望的答复时,那个垂死的人似乎十分焦急不安。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他反复说了几遍,‘我只有依靠你了。’

  他久久地望着儿子,最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对他说:

  ‘爱乃斯特,好孩子,你很年轻,可是你心地好,你一定明白,答应过一个快要死的人,答应过父亲的事情是神圣的。你觉得你能够保守秘密,把它埋藏在你的心里,连你妈都意想不到吗?现在,好儿子,这个家里,我能够信赖的人只有你了。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吧?’

  ‘不会的,父亲。’

  ‘好的,爱乃斯特,一会儿我把一个封好的包裹交给你,那是但维尔先生的东西,你把它好好地保存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藏有这包东西,你找个机会溜出公馆,把这包东西投送到街口的邮政分局去。’

  ‘好的,父亲。’

  ‘你能替我办这件事吗?’

  ‘能办,父亲。’

  ‘来亲亲我吧。你能这样,我死也死得舒服一点儿,好孩子。六七年后,你就会明白这个秘密多么重要,那时候你的机智和忠心就会得到很好的报答,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谁也不要放进来。’

  爱乃斯特走出去,看见他的母亲站在客厅里面。

  ‘爱乃斯特,’她对他说,‘你来!’

  她坐下来,把她的儿子夹在两膝中间,紧搂在自己胸口上,亲吻他。

  ‘爱乃斯特,你父亲刚才对你讲过话?’

  ‘是的,妈妈。’

  ‘他对你说什么了?’

  ‘我不能说出来,妈妈。’

  ‘噢!亲爱的孩子,’伯爵夫人高声说道,热烈地把她的儿子拥在怀里,‘你能守口如瓶使我多么高兴啊!永远不撒谎,说话守信用,你永远不要忘记这两个原则。’

  ‘噢!你多么高尚啊!妈妈!你从来没有撒过谎,你!我知道你一定没有。’

  ‘有些时候,亲爱的爱乃斯特,我也撒谎。不错,遇到有些情形,法律也无能为力,我也就不守信用。你听我说,我的爱乃斯特,你不小了,也相当明白事理,你一定会注意到你父亲把我赶开,不要我服侍他,这种事情是不自然的,因为你知道我多么爱他。’

  ‘是的,妈妈。’

  ‘可怜的孩子,’伯爵夫人一边哭,一边说,‘这场祸是你父亲听信奸人的话闯下的。有一批坏人想将我和你父亲拆开,以便满足他们的贪欲。他们想夺走我们的家产。你父亲要是身体健康的话,我们两个人的不和不久就会消除,他会听我的话;他心地好,性情和善,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可是现在他神志不清了,他对我的偏见变成了一个冥顽的念头,变成了一种疯狂,这是他的病引出来的。你父亲对你的偏爱又是他神经失常的一个证据。在他害病之前,你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他喜欢你胜过喜欢波利娜和乔治。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反常的。他对你的疼爱也许使他想到要把一些事情交给你去办。如果你不想使你的家人破产,我的乖乖,如果你不想让你母亲有一天像叫花子一样去讨饭的话,你就要把什么话都告诉她……’

  ‘嘿!嘿!’伯爵大声叫道,他把门打开,几乎赤身露体地跑了出来,他已经像骷髅一样干瘪,只剩下一层皮了。这一声叫喊在伯爵夫人身上产生了可怕的效果,她一动不动,仿佛惊呆了一样。她的丈夫是多么虚弱,多么苍白啊,似乎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

  ‘你使我一生烦恼,现在又使我死不瞑目,你败坏我儿子的理性,教唆他做一个缺德的人。’他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

  伯爵夫人走去俯伏在那个垂死的人脚下,一生最后的激动几乎使他变得狰狞可怕,她伏在他脚下泪如泉涌。

  ‘开恩吧!开恩吧!’她高声叫道。

  ‘你过去可怜过我么?’他问道,‘我任凭你把你自己的财产吃光,你现在还要吞吃我的,使我的儿子倾家荡产吗?’

  ‘好吧,别可怜我,不要心软,’她说,‘可是孩子呢!罚您的妻在您死后到修道院过活吧,我一定依您的话去做;我有许多对不起您的地方,我要抵这些罪,您叫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可是请您让孩子们幸福快乐!噢!孩子们呀!孩子们呀!’

  ‘我只有一个儿子。’伯爵答道,一面用一个绝望的手势,把他那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胳膊朝他儿子伸过去。

  ‘饶了我吧!我悔过了,我悔过了!’伯爵夫人高声叫道,同时吻着她丈夫湿漉漉的脚。她泣不成声,含糊不清的话从她灼热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吐出来。

  ‘你刚才还和爱乃斯特说那些话,现在竟敢说悔过么!’那个垂死的人说,他一脚把伯爵夫人踢翻在地。‘你真使我寒心!’他又说,他的冷淡使人觉得可怕,‘你当女儿就不孝顺,当妻子又不守妇道,当母亲一定也不会教育儿女。’

  那不幸的妇人晕了过去,倒在地上。那个垂死的人回到床上,躺卧下来,几个钟头后就失去了知觉。教士来给他做了圣礼。他断气的时候正在午夜。早上那一场吵闹把他最后的力气都用尽了。我在午夜和高布赛克老爹赶到。我们趁着家里乱作一团,一直闯进通往死者卧室的小客厅,我们看见三个孩子满面泪痕,两个要在夜里守灵的教土把他们夹在中间。爱乃斯特迎上前来,对我说他母亲要单独待在伯爵屋里。

  ‘请您别进去,’他说,他的语调和手势都十分动人,‘她正在屋里祈祷!’

  高布赛克笑了,这种皮笑肉不笑是他特有的。爱乃斯特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来的感情实在使我感动,因此我对于那守财奴的讽刺没有同感。那孩子看见我们朝房门走去,便走到门口用身体靠在门上,高声叫道:

  ‘妈妈,两位穿黑衣的先生要找您哪!’

  高布赛克把孩子推开,仿佛拿掉一根羽毛一样,随即把门打开。骇人的景象映入我们的眼帘!屋里一片可怕的混乱。伯爵夫人在绝望中弄得披头散发,眼睛炯炯有光,在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文件、碎纸中间站着,惊惶失措。在这具死尸面前,这种混乱看来尤其可怕。伯爵刚刚断气,他的妻子就把所有的抽屉和写字台撬开,在她的周围,地毯上撒满了破碎的东西,几件家具、几个皮包都弄破了,一切都印上她两只胆大妄为的手的痕迹。她的搜索起先虽然毫无所获,可是从她的态度、她的惊悸看来,我可以猜测到她终于发现了那个秘密文件。我看了看那张床,由于经常办案赋予我们的本能,我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事情。伯爵的尸体就在卧榻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几乎是横放着的,鼻子向着卧褥,像一只扔在地下的纸封套那样被人毫不经意地扔在那里;伯爵本人原也不过是一个封套罢了。他那僵硬不能屈曲的四肢看起来又可怕又滑稽。垂死的人一定把那个附件藏在了枕头底下,仿佛为了要在他死前不让任何人拿走。伯爵夫人猜中了她丈夫的想法,伯爵最后那个手势,他弯曲的指头的痉挛,也似乎说明了这种想法。枕头给扔到地下,伯爵夫人的脚印还留在枕头上面;在她的脚下,在她面前,我瞧见一个有几处盖了伯爵纹章的封套,我急忙把它捡起来,封套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指明封套内的东西要交给我。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伯爵夫人,像一个眼光锐利的严厉的裁判官审讯一名犯人。壁炉的火焰正在吞噬着那些文件。当伯爵夫人读了我为她的孩子们着想请伯爵添上的最初几项条款,听到我们进门的时候,她便把这个文件投进火中,以为消灭了一个剥夺她的孩子们财产的遗嘱。良心的谴责以及罪恶在犯人心里引起的不由自主的恐怖,使她失去了思索的能力。眼看自己被人当场捉住,她也许已经看见断头台,已经感到刽子手烧红的烙铁的滋味。她上气不接下气,等着我们先张口,两眼恶狠狠地瞅着我们。

  ‘呀!夫人,’我说,同时从壁炉里捡起一块没有烧完的纸片,‘您叫您的子女倾家荡产了!这个文件是他们财产所有权的证件!’

  她的嘴动了一下,仿佛就要中风了。

  ‘咦!咦!’高布赛克嚷道,他的喊声好像使我们听到在大理石上面推一座铜烛台的轹轹之声。过了一会,那老头儿用镇静的口吻对我说:

  ‘你想叫伯爵夫人相信,我不是伯爵先生出卖给我的那些产业的合法主人吗?从现在起,这所房子是属于我的了。’

  一根大棒在我头上猛击一下,也不会使我感到这样的惊讶和这样的痛苦。伯爵夫人注意到了我投在那高利贷者身上的犹豫不决的眼色。

  ‘先生!先生!’她对他说,然后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您有委托书么?’我问他。

  ‘可能。’

  ‘您想利用夫人所犯的罪行从中取利么?’

  ‘对的。’

  我走出去,留下伯爵夫人坐在她丈夫的床旁痛哭。高布赛克跟着我走出来。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我和他分了手;但是他走到我的面前,深沉地望了我一眼,他就是用这种目光探测人心的。他对我说,柔和的声音带上一种尖锐的语调:

  ‘你居然想要审判我?’

  从那一次起,我们便不大见面。高布赛克把伯爵的公馆租了出去,夏天住在乡间伯爵的领地上,当起大地主来了,兴建田庄,修理磨坊、道路,种植树木。有一天,我在杜伊勒里花园的一条小径上遇到他。

  ‘伯爵夫人现在过着清苦的生活,’我对他说,‘她把精力都放在孩子的教育上面,她的孩子都教养得很好。那大儿子已经是一个翩翩少年……’

  ‘可能。’

  ‘可是,’我接着说,‘您难道不应该给爱乃斯特帮帮忙吗?’

  ‘帮帮忙!’高布赛克高声说,‘不!不!厄运是我们最好的老师,厄运会教他认识金钱的价值、男人的价值和女人的价值。让他在巴黎的海洋上航行吧!等到他变成一个能干的舵手的时候,我们再送他一条船。’

  我离开了他,也不想琢磨他这番话的意义,虽然雷斯托先生(他母亲一定使他讨厌我了)是绝不会请教我的,上星期我却走到高布赛克那里,让他知道爱乃斯特钟情卡米叶小姐,同时催促他把伯爵委托他的事办好,因为年轻的伯爵已经成年。那放债的老头儿卧病已经很久,后来终于因这场病而一命呜呼。他说要等到他能够起床办事的时候才给我答复,不用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是什么都不愿意放弃的;他迟迟不复没有别的动机。我觉得他的病比他本人所设想的更严重些,我在他身边待的时间相当久,因此我看出了一种欲望的进展,他的高龄更使这种欲望变成一种疯狂行为。为了不让任何人住在他住的那栋房子里,他把这栋房子全租下来,让所有的房间都空着。他居住的那间屋子什么都没有改变。屋里的家具,十六年来我天天都看见它们,似乎是放在玻璃橱里保存起来的,因为它们跟从前完全一模一样。给他看门的那个忠实的老婆子,嫁了一个残废军人。她上楼到她主人屋里干活的时候,就由这个残废军人看门,她始终既是给高布赛克收拾屋子的女人,又是他的心腹。谁来看他,她就上楼通报,并且在他身边执行照顾病人的职务。高布赛克虽然身体衰弱,但是依然亲自接见他的主顾,收纳账款,并且把事务简化到这个程度,他只要让那残废军人出门跑几趟,就可以把外面的事情办好。当法国签订承认海地共和国的条约的时候,因为高布赛克对于圣多明各旧日的财产情况以及应该领受津贴的殖民者或关系人都很熟识,他被聘为清理他们的产权和分配海地赔款委员会的委员。高布赛克的才干使他怂恿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出面成立一个代理行,给殖民者或他们的继承人的债权贴现,获利与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均分,可是他用不着拿出钱来,因为他的知识就是资本。这个代理行就像一座蒸馏器,愚昧无知的人,认为赔款未必可靠的人,或者产权可能引起争执的人,他们的债权都在这里被榨出汁来。高布赛克善于利用财产清理人的身份与大地主商谈,这些地主或者想把自己产权的价值估高,或者想使自己的产权迅速获得批准,都给他送一些礼物,数目多寡看财产大小而定。因此这些礼物就是他无法据为己有的款子的一种回扣;此外,他的代理行又把那些数目小的、有问题的产权,以及那些宁愿马上拿到现款,不管数目怎样微小,也不愿意等待海地共和国的不可靠的赔款的人的产权,以很低的代价转让给他。这样,高布赛克就是这一巨额买卖中一条贪得无厌的巨蟒。每天早晨,他收受别人的贡品,把它们反复观看,犹如一个印度王公的大臣签署赦罪书之前反复斟酌一样。高布赛克什么东西都要,小至穷鬼的提篮,大至害怕死后入地狱的人的整磅整磅的蜡烛,不论有钱人的金银器皿,或是投机商人的金鼻烟壶……这些送给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头的礼物,谁也不知道它们的下落。在他那里,一切都只有进,没有出。

  ‘说句老实话,’我的老相识,那个女门房对我说,‘我相信他把什么都吞下去了,他可没有长胖,您看他又干又瘦,就像我的时钟上面那只小鸟一样。’

  上星期一,高布赛克终于打发那个残废军人来找我,他走进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您快点来吧,但维尔先生,老板快要断气了;他的脸黄得像柠檬一样,他急于要和您说话;死亡折磨着他,他的最后一口气在他的喉咙里直响呢。’

  我走进那垂死者屋里,看见他正跪在壁炉前面,壁炉里虽然没有火,却堆着一大堆灰。高布赛克从床上爬到那里,可是没有力气回去躺上床,也呻吟不出声音来了。

  ‘我的老朋友,’我对他说,一面扶起他来,帮他回到床上,‘您觉得冷吧,怎么不生火呢?’

  ‘我一点儿也不冷,’他说,‘不要生火!不要生火!我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孩子,’他又说,用他冷冰冰的目光最后看了我一眼,‘我可真要离开这里了!我得了个抓空病,’他说,他会使用这个名词,可见他的神志仍是清醒的。‘我仿佛看见我的屋里满地都是活的金子,我走下床去捡金子。我的金子将来归谁呢?我不送给政府。我立了一个遗嘱,你把遗嘱找出来吧,格罗蒂斯。那个荷兰美女生了一个女儿,一天晚上,我在维维安讷街不知道哪个地方看见过她。她好像有一个外号叫作鱼雷;她真是标致哪,你去找一找她吧,格罗蒂斯。你是我的遗嘱执行人,你要拿什么就拿吧,吃吧:这里有肥肝酱,有一包包的咖啡,有糖,有金汤匙。把那套奥迪欧打的餐具送给你老婆吧。但是那些钻石给谁好呢?你闻鼻烟吗,孩子?我有一些烟草,你拿到汉堡去出卖吧,可以净赚一半。总之,我什么都有,而又什么都得放下!别嚷,高布赛克老爹,’他对自己说,‘挺直腰板,保持冷静。’

  他在床上坐起,他的面容在枕头上清晰地勾画出来,玲珑浮凸,仿佛青铜铸的一样;他把他那干瘪的胳膊和瘦骨嶙峋的手伸直放在被子上,抓住被子,好像不让自己被人拉走一样。他望着壁炉,壁炉跟他金属般的眼睛一样冰冷。他死的时候神志完全清醒,在女门房、残废军人和我自己的脑海里面,仿佛浮现出勒蒂埃的名画《布鲁图斯的孩子之死》上的那些老罗马人,他们聚精会神,站在执政官后面。

  ‘这老家伙真行!’那残废军人用老兵的惯用语对我说。

  我呢,我仿佛还在倾听那个垂死的人莫名其妙地一项一项列举他的财富,我的目光刚才循着他的目光朝一个方向转,停留在那一堆灰上面。这一堆灰是那么多,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拿起火钳,插到灰里,触到了一堆金银,不用说这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收到的款项,身体衰弱使他无法收藏起来,不然便是因为他不信任别人,所以没有把它送到法兰西银行去。

  ‘你马上跑到民事法官那里去,’我对那个老残废军人说,‘叫他给这里的东西赶快贴上封条。’

  我想起高布赛克临终的话,以及那女门房最近告诉我的事情,我拿了二楼和三楼房间的钥匙,要去检查一下。我打开第一间屋子,看见吝啬行为的种种后果。我往常认为荒诞不经的话,现在总算弄明白了,这种吝啬行为只剩下一种不顾情理的本能,我们在外省的守财奴身上看见不少实例。在紧贴着高布赛克断气的屋子的那间屋里,放着一些腐烂发臭的肉酱,数不尽的各种各类的食物,甚至还有长了毛的蛤蜊和鱼类,臭气冲天,几乎使我窒息。到处都是蛆和虫。这些新近收到的礼物和各种形状的盒子、一箱一箱的茶叶、一包一包的咖啡胡乱堆在一起。壁炉上,在一只银质的汤碗里,放着好些货物已运到勒阿弗尔的提货通知单,收货人的名字都是他,一包包的棉花,一桶桶的糖、甜酒,咖啡、蓝靛、烟草,都是海外运来的五光十色的货物!这间屋子堆满了家具、银器、烛台、绘画、瓶子、书籍、没有框架的卷起来的精致版画和古董。这一大堆值钱的东西也许不全是馈赠之物,有一部分恐怕是赎不出去留在他手里的抵押品。我看见一些刻上纹章或编了号码的首饰盒、细布餐巾、珍贵的武器,可是都没有牌子。有一本似乎不应该放在那里的书,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我决定将最琐碎的东西也细瞧一下,把地板、天花板、屋檐、墙壁搜索一遍,好把全部金子都找出来,这个爱财如命的荷兰人,叫伦勃朗给他画一张像是够资格的。在我从事司法生涯过程中,从来没见过吝啬和怪癖产生出这样的结果。我回到他屋里的时候,在他的写字台上找出了这些财物愈积愈多、愈堆愈乱的原因。在一个文件夹子里放着高布赛克和一些商人的来往信件,他大约经常把他收到的礼物卖给这些商人。可是,也许这些商人已经吃过诡计多端的高布赛克的亏,也许高布赛克对于他的食物或制成品索价过高,每一桩买卖都没有成交。他没有把食品卖给舍韦,因为舍韦要打一个七折才愿意接受这些食品,高布赛克为了几个法郎也要斤斤计较,而在讨价还价的当儿货物就腐烂了。他出售银器,拒绝出脚力。卖咖啡不肯扣除损耗。总之,每样货品都掀起一场争论,这说明高布赛克身上开始出现稚气和莫名其妙的固执,当老头儿的智力已经衰退,而又还有一种强烈的欲望留下来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情形。我心里想,正如他自己早已想到的一样:

  ‘这里的财物将来都归谁来继承呢?’

  “他只有一个继承人,想起他给我的有关这个女子的奇怪的指示,我不得不搜遍巴黎各个藏垢纳污的地方,把一笔巨大的财产白送给一个不正当的女人。但首先,我要告诉你们,几天之后,爱乃斯德·德·雷斯托伯爵就要按照正当的手续得到一笔财产,使他可以娶卡米叶小姐为妻,同时还给他的母亲雷斯托伯爵夫人、他的弟弟和妹妹适当的财产,并给他们各办一份妆奁。”

  “好的,亲爱的但维尔先生,我们将会考虑这件事情,”葛朗利厄夫人答道,“爱乃斯特先生一定要很有钱,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才不会嫌弃他的母亲。您想想看,我的儿子有一天要成为葛朗利厄公爵;他将得到葛朗利厄两个支系的财产,我要给他找一个合他心意的妹夫。”

  “可是,”博恩伯爵说,“雷斯托佩戴一个红色珐琅嵌银条的纹章,银条上有四个金框,每一个都有一个黑珐琅十字,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的纹章。”

  “不错,”子爵夫人说,“再说,卡米叶的婆婆违背了他们家族的铭言Res tuta,卡米叶可以不见她嘛!”

  “鲍赛昂夫人也接待雷斯托夫人呢!”那年老的舅父说。

  “唉!那是在她大宴宾客的时候。”子爵夫人辩解道。

  一八三零年一月于巴黎

  陈占元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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