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

  我造好了一个地洞,似乎还满不错。从外面看去,它只露出一个大洞,其实这个洞跟哪里也不相通,走不了几步,便碰到坚硬的天然岩石。我不敢自夸这是有意搞的一种计策。不妨说,这是多次尝试失败后仅留的一部分残余。但我总觉得不要把这个洞孔堵塞为好。当然,有的计策过于周密,结果反而毁了自己,对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而由于这口洞孔引起人们的注意,发觉这里可能有某种值得探索的东西,这也确是勇敢的表现。但如果谁以为,我是怯懦者,仅仅因为胆怯才营造了这个地洞,这就看错我了。离这个洞口约千把步远的地方,有一处上面覆盖着一层可移动的苔藓,那才是通往洞内的真正入口处。它搞得这样万无一失,世界上所能做到的安全措施也莫过于此了。诚然,也可能有什么人踩到那层苔藓,或者把它踩塌,那么我的地洞就暴露了。倘若谁有兴趣,也可能闯将进去——请格外注意,非有精于此道的稀有本领不可——把里面的一切进行永久性的破坏。这我是明白得很的。我现在正处于我的生命途程的顶点,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也几乎得不到一个完全安宁的时刻。在盖着苔藓的那个幽暗的地方,正是我的致命之所在。我经常梦见野兽用鼻子在那里贪婪地来回嗅个不停,也许有人会认为,我满可以把洞口堵死,上面覆以一层薄薄的硬土,下面填上松软的浮土,这样我就用不着费多大气力,每次进出,只要挖一次洞口就行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为了防备万一,我必须具备随时一跃而出的可能性,为了谨慎行事,我必须随时准备冒生命的风险,可惜这样的风险太频繁了。这一切都得煞费苦心,而神机妙算的欢乐有时是促使人们继续开动脑筋的惟一原因。我必须做好随时能够冲出去的准备,有了高度的警惕性,难道我就不会受到完全突如其来的袭击了吗?我安安稳稳地住在我的家的最里层,与此同时,敌人却从某个什么地方慢慢地、悄悄地往里钻穿洞壁,向我逼近。我不敢说他的嗅觉比我更灵,很可能他对我就像我对他一样,知道得很少。但有些不顾死活的盗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地乱掘乱挖一通,由于我的地洞的范围广大,他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碰上我的许多途径中的一条,也未始不可能。当然,我在自己的家里,自有谙熟所有途径和方向的长处,盗贼会很容易地成为我的牺牲品和美餐。但我正在变老,有许多同类比我更强,而且我的敌人多得不可胜数,我逃避了一个敌人,又落入另一个敌人之手,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的。唉,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但无论如何,我非有一个比较容易到达的、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出去的、完全敞开的出口做保障不可,这样就不至于在我没命地挖掘时(不管土层多薄),突然——天呀,保佑我!——感到后腿被追踪者的牙齿咬住了。而且威胁我的不仅有外面的敌人,地底下也有这样的敌人。我虽没见过,但传说中讲到它们,我是坚信不疑的。那是地底下的生物,传说中也说不清它们是什么样的。甚至做了它们的牺牲,还几乎没见过它们。它们来的时候,就在你站立的地底下——它们生活的世界——当你刚刚听到它们的爪子发出抓东西的响声的时候,你就没救了。遇到这种场合,与其说你在自己的家中,毋宁说你在它们的家中。在这种情况下,那条通往出口的通道也救不了我,可以说,那根本就不是救我的东西,而是毁我的东西。但它是一种希望,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除了这条大道以外,还有几条很狭窄的,但相当安全的小道,它们使我与外界保持联系,向我提供自由呼吸的空气。这些路本来是鼹鼠筑成的,我因势利导,把它们引进了我的地洞里,我通过这些途径可以嗅得很远,使我得到保护。也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经由这些途径来到我跟前,成了我的食物。这样,我根本用不着离开地洞,就可以进行一些小小的狩猎活动,以维持一种简朴的生活;这是十分宝贵的。 阅读全文...

夫妻

  生意行情普遍糟糕透了。有时候,我在办公室里腾出了空儿,便不得不拿上样品包亲自登门拜访顾客。再说我早就考虑过要到K那里走一趟。我以前一直跟他保持着生意上的联系,可去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中断了。对这样的挫折来说,压根儿也不一定存在着真正的原因;在而今这动荡不定的情势下,常常是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者某种情绪会坏了事。同样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者某句话也能使整体重新恢复秩序。但要想见上K,那得费点神了。他是个老人,近来又体弱多病,虽说还掌管着生意上的事,可自己几乎不再到公司里去;如果要跟他谈生意,就得去他家里。而这样一种形式的生意交往,人们总喜欢一推再推。 阅读全文...

一条狗的研究

  我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啊,可从根本上看又没什么变化!现在回首往事,怀想我还生活在狗类中的时光,那时我忧他们之所忧,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细细观察却发现,这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头,就有一个小小的断痕,当我置身于最可尊敬的狗民族的活动中时,总有些不自在,有时甚至在很熟悉的圈子里,不,不是有时,而是经常,我只要看见一位可爱的狗同胞,仅仅是看见,只要发现他有什么新鲜之处,就觉得难堪、惊骇、手足无措,甚至感到绝望。我做了一些努力来宽慰自己,听我吐露过这心事的朋友们也帮助我,于是岁月过得安宁些了。——其中虽然不乏意外,但我较从容地面对他们,较从容地将之纳入生活,他们可能使我感到忧伤疲惫,另一方面却使我挺了过来,表明我有些冷漠、拘谨、胆怯、精打细算,总体上看却是条不折不扣的狗。假若没有这些休养间隙,我怎么可能活到这把年纪,安享天年?我怎么可能最终达到这种安宁,以这种平静的态度观察我年轻时的恐惧并承受我年老时的恐惧?我怎么可能从我自己所承认的不幸或者——说得谨慎些——不很幸运的天性中得出结论,并几乎完全依据这些结论生活?我离群索居,形影相吊,只从事我的毫无希望却不可或缺的小研究,我就这样生活着,但并没有因为相距遥远而失去对本民族的宏观把握,经常有消息传到我这儿来,我也时不时地让他们听到我的消息。大家对我很尊敬,不理解我的生活方式,却并不介意,就连我偶尔看见的远远跑过的小狗们也毕恭毕敬地向我问好,他们是新的一代,我一点儿也想不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可别忘了,我虽然有种种怪异之处,却并没有完全脱离狗类。我细加琢磨——我有时间、兴致和能力这样做——,发现狗类真奇妙。除了我们狗之外,周围还有多种多样的生物,可怜的、微小的、闷声不响的、只会叫几声的生物,我们中有许多狗研究他们,给他们命了名,试图帮助他们、优化他们等等。我对他们则漠不关心,只要他们不试图打搅我,我分不清他们,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有一点却很显眼,就连我也注意到了:与我们狗类相比,他们太不团结了,彼此形同陌路,既没有高级也没有低级利益将他们联系起来,任何利益反倒使他们互相之间比在通常的平静状态更疏远。我们狗类则相反!可以说,我们确实全都抱成一团,不管岁月所造成的无数深刻差异使我们之间怎样千差万别。全都抱成一团!我们都往一处挤,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们的所有法律和机构,不管是我还记得的少数几个,还是我已忘记的无数个,都源于我们所能达到的这一最高幸福、这种温暖的聚集一处。这却有其对立面。据我所知,没有任何生物像我们狗一样生活得如此分散,没有任何生物在等级、种类和职业上有如此众多、不可胜数的差别,我们想抱成一团——不管怎样,激情澎湃时我们屡次达到了这种状态——却偏偏生活得遥遥相隔,我们各自所从事的职业就连比邻而居的同胞也常常无法理解,我们所恪守的规章并非狗类的规章,甚至与之相悖。这是多么麻烦的情形,大家宁愿避而不谈——我也理解这种观点,甚于理解我自己的观点——可我已完全沉迷其中了。我为什么不像别的狗一样,与民族和谐共处,对有损和谐的事悄然接纳,视之为大计算中的小错而忽略不计,始终着眼于将我们幸福地联系在一起的事,而不是不可阻挡地把我们拽出民族圈的事?我想起了少年时的一件事,我当时处于那种莫名而飘飘然的兴奋状态,大家小时候恐怕都经历过这种激动,任何事我都喜欢,任何事都与我有关,我觉得身边正发生着大事,我是这些事的指挥者,必须为之摇旗呐喊,我若不为之奔走,不为之晃动身躯,他们必定会可怜巴巴地匍匐在地,哎,这些孩子的幻想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烟消云散,当时却十分强烈,把我完全迷住了,当然也确有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似乎印证了这种疯狂的期待。其实事情本身并无异常之处,类似的,甚至比这更奇怪的事我后来屡见不鲜,当时却对我触动很大,给我留下了头一个深刻、不可磨灭、对许多接踵而来的事具有指导意义的印象。我当时遇到一小群狗,说得确切些,不是我遇到他们,而是他们朝我走来。我当时在黑暗中跑了许久,怀着对大事的预感——这种预感当然很容易落空,因为我老有这种预感——我在晦暗中漫无目的地跑了许久,完全被朦胧的渴求所驱使,我突然停住脚步,觉得就是在这儿,抬头一看,天已大亮,只是有些雾蒙蒙的,我乱吠几声问候清晨,就在这时——仿佛是我的叫声召来的——随着一阵可怕的喧闹声,不知从哪个黑暗之处走出来七条狗。若不是我已看清他们是狗,已听出是他们发出了这喧闹声——尽管我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发出这声音的——肯定撒腿就跑了。于是,我呆着没动。我当时对狗类所特有的音乐天赋还几乎一无所知,我的观察力尚处于萌芽阶段,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家只是试图对我暗示过,因此对我来说,这七位伟大的音乐艺术家的出现更为意外,简直惊心动魄。他们不说,不唱,全都像是憋足了劲保持沉默,却从这空荡荡的地方幻化出了音乐。一切都是音乐,他们的抬脚落脚,头部的某些转动,他们的奔跑与止步,他们相互间摆出的姿势,他们轮舞般的相互交错,一位把前爪搭在另一位的背上,所有七位依次这样做,第一位就肩负着所有其他各位的重量;或者他们伏地而行的身体交相缠绕,他们从不会出错,就连最后一位也不会,尽管他还有些拿不准,不是总能马上跟上其他几位,旋律响起时有时有些摇晃,这也只是相对于另几位高超的万无一失而言,即便他很拿不准,甚至一点儿也拿不准,也于事无损,因为另几位大师牢牢地掌握着节奏。然而我几乎看不见他们,看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他们走了出来,我打心眼里把他们当做同胞来问候,尽管伴随他们而来的喧闹声把我弄糊涂了,但他们确实是狗,和你我一样的狗,我习惯性地观察他们,就像观察路上碰到的狗,想接近他们,与他们互致问候,他们也的确近在咫尺。他们虽然比我年长许多,不是像我这种毛茸茸的长毛狗,但对他们的个子和体形我倒也不很陌生,甚至相当熟悉,我见过不少这种或类似的狗。但是,当我还这样左思右想时,音乐愈来愈势不可挡,紧紧抓住了我,把我从这些实实在在的小狗身边拽开,我不情愿地拼命反抗,嚎叫,仿佛疼痛难忍,却无可奈何,只能沉浸在音乐里,音乐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般涌来,把听众置于中心,向他倾泻,向他压来,将他压垮之后,还从那已远得不大听得见的地方传来号角声。我重新获释,因为我已被彻底击垮,精疲力竭,虚弱不堪,什么也听不了,我重新获释,看这七条小狗的列队表演,看他们蹦跳,不管他们看上去怎样不乐意,我还是想跟他们搭话,向他们请教,问他们究竟在这儿做什么——我是个孩子,以为任何时候都可以向任何一条狗发问——但我刚要开口,刚要感觉到与这七位之间亲密美好的同胞关系,他们的音乐又响了起来,使我不知不觉地兜着圈子,仿佛我自己也是乐师之一,而我其实不过是他们的牺牲品,不论我怎样求饶,音乐还是把我抛来甩去,终于将我推进一团乱糟糟的树丛中,使我摆脱了它的淫威。我这才注意到,这一带遍布着这种树丛,我此时身陷其中,耷拉着脑袋,虽然那边空地上音乐还震天响,我毕竟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说真的,使我感到惊异的,不仅是他们的艺术——这种艺术是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推想的,它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更是他们的勇气,他们敢于堂而皇之地摆出自己的创作,还有他们的力量,他们能泰然承受自己的创作而不被它压垮。当然,当我这时从藏身之处更仔细地观察一番,却发现他们的表演与其说是泰然,不如说是极度紧张。乍一看,他们的腿运动得十分稳健,其实每走一步都不住地颤抖着,战战兢兢地抽搐着,他们用近乎绝望的目光彼此呆望着,一再被收回嘴里的舌头旋即又耷拉出来了。使他们如此紧张不安的,不可能是对成败的担心;谁要是敢于这样做并且做到了,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究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到底谁在强迫他们现在这样做?我再也忍不住了,尤其因为我不知怎的觉得他们这时需要帮助,于是我不顾所有的喧闹声,大声质问他们。他们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不回答,仿佛我根本不存在,而狗对同胞的问题置之不理,这是与良好风俗相悖的行径,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无论是最小的还是最大的狗这样做,都不会得到原谅的。难道他们不是狗?但他们怎么可能不是狗呢?我更仔细地倾听,甚至听到了他们在轻声呼喊,以此相互加油,提醒注意困难,告诫别犯错误,这些话大多是针对最后那条小狗的,我看见他不时地瞟我几眼,似乎很想回答我的问题,却又竭力忍住,因为回答是不允许的。然而为什么不允许呢?我们的法律一贯要求无条件做到的事,这次为什么不允许呢?我怒火中烧,几乎忘记了音乐,这些狗触犯了法律。不管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魔术师,也必须遵守法律,这是我这个小孩也很清楚的道理。从树林里望出去,我看到了更多。假如他们是出于负罪感而沉默,那他们确实应该沉默。我之前完全沉溺在音乐中,一直没注意他们的表演,这些可怜的家伙全然不顾羞耻,做出了最可笑而且最不正经的举动,用后腿直立行走。呸,见鬼去吧!他们赤裸裸的,还炫耀自己的裸体;他们对此洋洋自得,一旦某一刹那在良好的天性驱使下放下前腿,就大为惊骇,仿佛犯了错,仿佛天性是个错误,他们立刻抬起前腿,目光似乎在请求原谅,原谅他们暂时中断造孽。世界颠倒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虑及自身的处境,我不能再犹豫了,我从团团围住我的灌木丛里一跃而起,朝那些狗跑去。我这个小学生必须当老师了,必须让他们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必须阻止他们继续造孽。“这些老狗!这些老狗!”我不停地说着。但我刚刚离开树丛,离他们只有两三跳远时,喧闹声又把我制服了。我原本可能甚至挡住这我已熟悉的喧闹声,它虽然充盈在天地之间,很可怕,也许却是可被战胜的。然而,穿过这铺天盖地的喧闹声,从远方传来一种清晰、严厉、均衡、一成不变的声音,或许是这喧闹声中的真正旋律,它迫使我屈服。哎,这些狗的音乐多么令我着迷!我无能为力,再也不想教训他们了,随他们叉开双腿造孽,随他们诱惑别的狗犯下静观的罪孽吧!我是条微不足道的小狗,谁能要求我承担如此艰巨的任务呢?我哀鸣着,使自己显得更微不足道,倘若他们这时征求我的意见,我也许会说他们做得对,不一会儿他们就带着所有的喧闹声和光亮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了。 阅读全文...

拒绝

  我们的小城不靠近边境,根本不靠近,它离边境还非常远,所以,小城里还没有一个人到过边境,到边境去得穿过荒凉的高原,当然也有广阔的富饶地区。只要想象一下这条路的一部分,就够让人疲惫的了,更长的路就根本不堪设想了。路上还有一些大城市,比我们的小城大得多。十个我们这样的小城并排摆开,上面再加上十个这样的小城,也赶不上一个这种庞大而拥挤的城市。就算是在去边境的路上不会迷路,那么也肯定会迷失在这些城市里,而想绕过它们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太大了。但是,比边境离我们更远的,如果可以拿这种距离进行比较的话——就像有人说,一个三百岁的人比一个二百岁的人更老——比边境离我们小城还远得多的是首都。我们偶尔还能听到边境战事的消息,但是,首都的事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我是说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因为政府官员当然与首都保持着密切联系;每两三个月,他们就能得到一次那里的消息,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阅读全文...

中国长城建造时

  中国长城的最北端已经竣工。修城工程当时是同时从东南和西南方向此地一路伸展过来的,最后连为一体。这种分段修城的方式也体现在东西两路劳动大军的具体施工当中。做法是这样的,大约二十个民工组成一个修城小分队,每一个小分队负责承修约五百米长的一段城墙,相邻的一个小分队则在相对的方向修建一段同样长的城墙。可是在两段城墙合龙之后,不是在这一千米城墙的末端再接着修下去,民工们相反被派往全不相干的地方。这样自然就留下了许多大的缺口,这些缺口只能逐渐地慢慢地填补起来,有些甚至是在整个工程宣告完工以后才补上。而且据说有些缺口根本就没有再被堵塞起来,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很可能属于那类围绕着长城而产生的各种传说,由于长城工程的漫长,这些传说至少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是无法用自己的眼睛和标准去证实的。 阅读全文...

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

  一天晚上,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上楼到他的住处去,这是一件费力的事,因为他住在七层。爬楼的时候他想——近来他经常这样想——,这种完全孤独的生活真是难受,现在,他简直是得偷偷爬上这七层楼,为的是到达他那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在那里,又简直是偷偷穿上睡袍,叼上烟斗,看几眼那份他几年来一直订阅的法文杂志,边看边饮着一杯他自己酿制的樱桃酒,最后,半小时之后上床睡觉,之前还一定要把被子彻底重新铺一遍,那个怎么教也不改的女佣总是随心所欲地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如果随便有个人能陪他或看他干这事,布鲁姆费尔德会非常欢迎的。他已经考虑过,是否该买只小狗。这种动物总能让人高兴,最主要的是知恩图报和忠实可靠;布鲁姆费尔德的一个同事有这么一条狗,除了它的主人,它谁也不跟,要是它一会儿没见到主人,再见到时,就会大声叫着来迎接他,显然,它想以此来表达它重又找到主人——那位极其慈善的人的喜悦。不过,狗也有坏处。就算注意使它保持清洁,它也会把房间弄脏的。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不可能每次带它进房间前,都给它洗个热水澡,而且,狗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但是,房间里的不干净又是布鲁姆费尔德无法忍受的,对他来说,房间的干净是不可缺少的,每个星期,他都要跟在这一点上可惜不很讲究的女佣吵好几次。因为她耳背,所以他通常都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房间里他认为不太干净的那些地方去。通过这种严格要求,他才使房间里的整洁程度大致符合他的愿望。要是来一条狗,那他就恰恰把迄今为止一直小心翼翼地抵御的肮脏自愿引进自己房间里来了。跳蚤,那些狗的随身伴侣,也会随之而来。要是有了跳蚤,那么,离布鲁姆费尔德把自己舒适的房间让给狗,自己再另找一间房的时刻也就不远了。而不干净只不过是狗的缺点之一。狗还会生病,而狗的疾病实际上没人懂。那时,这个畜生就会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或者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哀鸣,不断轻咳,因某种疼痛而干呕,你用一条毯子裹住它,对它吹口哨,把牛奶推到它面前,简而言之,照顾它,希望它得的是很快会痊愈的病,这也是可能的,但是,这也可能是一种严重的、讨厌的传染病。即使那狗一直不生病,那它以后总会变老,而你又没能做出决定,把这忠实的畜生及时送人,那么会有一天,从泪汪汪的狗眼里盯着你看的,就是你自己的衰老。这时,你就不得不和这个眼睛半瞎、肺部虚弱、胖得几乎不能动弹的畜生一起受罪,以此为这条狗以前带给你的快乐而付出昂贵的代价。不管布鲁姆费尔德现在多么想有一条狗,他还是宁愿独自爬三十年的楼梯,也不愿意以后受这么一条老狗的纠缠,那条狗会在他身边艰难地一阶一阶往上爬,呻吟喘气声比他还大。 阅读全文...

乡村教师

  那些人,我就属于此列,那些觉得一只一般的小鼹鼠就非常恶心的人,要看见那只几年前在一个小村子附近被看到的巨鼹,很可能会恶心得要死,那个村子也曾因此而名噪一时。现在,这个村子当然又早已被遗忘了,只能分享整个这一现象的不光彩,这个现象,到现在还根本未被解释清楚,不过人们也没有太花费精力去解释它,那些本来该关心此事的人,实际上却把精力花费在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上,于是,由于这些人令人费解的松懈,这一现象就未经进一步调查而被忘记了。对此,村子远离铁路也绝不能成为借口,许多人出于好奇而从远方,甚至从国外赶来,只有那些本该表现出比好奇更多的兴趣的人没有来。是的,要不是那一个个最普通的人,那些被日常劳作压得不能舒舒服服喘口气的人,要不是他们无私地关心这件事,那么,关于这一现象的传言很可能根本传不出临近的地区。这里,必须承认,就连通常根本阻挡不住的传言,在这件事上恰恰步履艰难,如果不是强硬地推动它,它就不会传播开。但是,这也不是对此事置之不理的理由,相反,对这一现象也本应该进行调查。然而,人们把对此事的惟一文字记录工作委托给年迈的乡村教师,尽管他在本职工作中是个出色的人,但他那有限的能力和同样欠缺的知识,使他无法提供一份全面细致的、今后也可以使用的描述,更不用说解释了。那份小册子印出来了,在当时来村子里的观光者中卖出不少,而且也获得了一些好评,但是,那位教师的聪明足以看出,他那得不到任何人支持的个人努力归根到底是毫无价值的。如果说,他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对此事毫不松懈,尽管这件事就其性质来说一年比一年无望,而且,还把它当做自己的毕生事业,那这就会一方面证明,这个现象能产生如此大的作用,另一方面证明,在一位年迈的、不受重视的乡村教师身上,会蕴藏着怎样的毅力和对信念的忠诚。他附在小册子后面的一份简短的补充材料证明,他曾饱受那些权威人士的拒绝之苦,当然,那是几年之后,在没有人还能记起那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才附上去的。在这份补充材料中,他也许不是用技巧,而是用诚实,对他所遭遇到的不被理解进行了令人信服的抱怨,而且恰恰是在那些最不应该表现出不理解的人那里。关于这些人,他一针见血地说:“不是我,而是他们,说起话来像年迈的乡村教师。”此外,他还引用了一位学者的话,他曾为自己的事特意去拜访过这位学者。这位学者的名字没有被提到,但是从各种附带情况中,可以猜出他是谁。在老教师克服了巨大困难,终于获准进入这位他数星期前就预约了的学者家后,他在寒暄时就察觉到,对他的事业,这位学者抱有一种不可克服的成见。他是那么心不在焉地听着老教师按照自己的小册子作的长篇介绍,从他经过一阵装模作样的考虑后说的话中就能看出。“当然有各种鼹鼠,小的、大的。它们出没的那个区域的土地特别黑,特别重。所以,它也能给鼹鼠提供营养特别丰富的食物,那么,鼹鼠就长得特别大。”“那也不会那么大。”教师喊道,由于气愤,他有些夸张,在墙上比划出两米长。“哦,会的,”学者回答道,他显然觉得整个事情很开心,“为什么不会呢?”带着这个答复,教师回家了。他在补充材料里讲道,那个傍晚,他的妻子和六个孩子是如何冒着雪在路上等他,他又是如何不得不向他们承认,他全部的希望最终破灭了。 阅读全文...

变形记

  一天清晨,格雷戈尔·萨姆沙从一串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一只硕大的虫子。他朝天仰卧,背如坚甲,稍一抬头就见到自己隆起的褐色腹部分成一块块弧形硬片,被子快要盖不住肚子的顶部,眼看就要整个滑下来了。他那许多与身躯比起来细弱得可怜的腿正在他眼前无助地颤动着。 阅读全文...

司炉

  十七岁的卡尔·罗斯曼被他那可怜的父母发落去美国,因为一个女佣勾引了他,和他生了一个孩子。当他乘坐的轮船慢慢驶入纽约港时,那仰慕已久的自由女神像仿佛在骤然强烈的阳光下映入他的眼帘。女神好像刚刚才高举起那执剑的手臂,自由的空气顿然在她的四周吹拂。 阅读全文...

煤桶骑士

  煤全用完了,桶里空空如也,铲子毫无用处,炉子呼吸着寒冷,房间里满是寒气。窗前的树木僵在霜冻中,天空像一面银盾,挡住向它求助的人。我一定得有煤,我不能冻死。我后面是冰冷无情的炉子,前面是同样冰冷无情的天空,因为这个缘故,我必须在它们之间快快地骑着煤桶跑,在中间地带找煤炭行老板帮忙。对我一般的求助他已经无动于衷了,我必须向他证明,证明我连一粒煤灰也没有了,因而他对我而言就如同苍穹下的太阳;我到那里的时候,必须像个行将饿死在大户人家门坎上的乞丐,喉头喘着气,使得他家的厨娘肯把最后一点咖啡渣灌进他的嘴里,煤炭行老板也定会这样忿忿然,但在“你不可杀人”这戒律的光芒下,给我的桶铲上满满一铲煤。 阅读全文...

与醉汉的谈话

  我小步走出房门,那镶嵌着月亮和星星的浩渺苍穹以及环形广场上的市政厅、马利亚柱和教堂都压了过来。 阅读全文...

与祷告者的谈话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去一座教堂,因为我爱上的一个女孩傍晚在那儿跪着祷告半小时,这时,我就可以从容地观察她。 阅读全文...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

  我们的女歌手叫约瑟芬。谁没有听过她的歌唱,就不会懂得歌唱的魅力。我们无不为她的歌唱所吸引,由于我们民族总体上并不热爱音乐,这就更难能可贵了。静悄悄的安宁就是我们最热爱的音乐;我们的生活很艰辛,即使我们努力摆脱了所有的日常烦恼,也难以再提升到像音乐这样离我们的寻常生活如此渺茫的事物中。我们并不为此而长吁短叹;我们连这种程度都没到;我们认为自己最大的长处就是某种务实的精明,这当然也是我们所急需的,我们总是精明地微微一笑,就把一切都看开了,即便我们——当然,这并没有发生——有朝一日会渴求幸福,而这幸福可能源于音乐。只有约瑟芬是个例外;她热爱音乐并且懂得传播音乐;她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她谢世,音乐会随之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谁知道会消失多久。 阅读全文...

饥饿艺术家

  近几十年来,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兴趣大为淡薄了。从前自行举办这类名堂的大型表演收入是相当可观的,今天则完全不可能了。那是另一种时代。当时,饥饿艺术家风靡全城;饥饿表演一天接着一天,人们的热情与日俱增;每人每天至少要观看一次;表演期临近届满时,有些买了长期票的人,成天守望在小小的铁栅笼子前;就是夜间也有人来观看,在火把照耀下,别有情趣;天气晴朗的时候,就把笼子搬到露天场地,这样做主要是让孩子们来看看饥饿艺术家,他们对此有特殊兴趣;至于成年人来看他,不过是取个乐,赶个时髦而已;可孩子们一见到饥饿艺术家,就惊讶得目瞪口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互相手牵着手,惊奇地看着这位身穿黑色紧身衣、脸色异常苍白、全身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这位艺术家甚至连椅子都不屑去坐,只是席地坐在铺在笼子里的干草上,时而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致意,时而强作笑容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还把胳臂伸出栅栏,让人亲手摸一摸,看他多么消瘦,而后却又完全陷入沉思,对谁也不去理会,连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钟鸣(笼子里的惟一陈设就是时钟)他也充耳不闻,而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出神,双眼几乎紧闭,有时端起一只很小的杯子,稍稍啜一点儿水,润一润嘴唇。 阅读全文...

小妇人

  这是一位小妇人;天生就是个细高挑,她还将腰束得紧紧的;我看到的她总是穿着同一件衣服,淡黄加灰色的料子泛点本木色,饰有少许流苏或同样颜色的纽扣状的小缀物;她从不戴帽子,毫无光泽的金黄色头发光滑而整齐,只是梳得很松散。她虽然束着腰,动作却很敏捷,她当然夸大自己的敏捷,喜欢双手叉腰,将上身猛地扭向一侧。要说她的手给我留下的印象,我只能说,我还从未见过手指之间分得这么开的手;从解剖学上看,她的手并无古怪之处,是一双完全正常的手。 阅读全文...

第一场痛苦

  一位空中飞人艺术家——众所周知,这种在大杂耍剧院高高的拱顶中进行的表演是人所能及的难度最大的艺术之一——开始只是为了追求完美,后来也由于积习难改,就养成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只要一直在某家剧院表演,他就日日夜夜地呆在高秋千上。他的所有需求——他的需求很少——由轮流值班的杂役来满足,他们在下面守着,把上面所需的一切物品都用特制的容器拉上拉下。这种生活方式并没有给周围环境造成特别的麻烦;只是在其他节目上演时,这有点干扰,他也不愿回避,仍旧呆在上面,尽管他这时大多很安静,还是会时不时地使观众分神,向他投来一瞥。剧团领导们还是原谅他了,因为他是一位出类拔萃、不可替代的艺术家。而且,他们当然看得出来,他这样生活并不是存心捣乱,其实,只有这样,他才能一刻不停地保持练习状态,只有这样,他的艺术才能保持完美。 阅读全文...

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

  我十分荣幸应你们的要求,呈交一份有关我先前的猴子生涯的报告。 阅读全文...

一个梦

  天气很好,K想散散步。可他刚走了两步,就已到了墓地。墓地上有很多精心铺设、迂回曲折、不便行走的小径,他却平稳地飘浮着,滑过一条这样的小径,就像滑过湍急的河流。他老远就看见一座新垒起的坟堆,想在那儿停下。这个坟堆对他几乎有种诱惑,他急不可待地想走近前去。有一阵儿,他几乎看不见这坟堆,坟堆被旗帜挡住了,旗帜翻卷着,猛烈地互相拍击着;看不见执旗杆的人,却仿佛听到那儿传来一片欢呼声。 阅读全文...

杀兄

  施玛尔,谋杀者,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九点钟左右,藏在那个街角上,这是被害人韦瑟的必经之处,他得走出他的办公楼所在的小街,从这儿拐向他住的那条小街。 阅读全文...

十一个儿子

  老大其貌不扬,却稳重而聪颖;不过,我并不很器重他,尽管作为父亲,我爱他像爱所有其他孩子一样。我觉得他的头脑过于简单。他不左顾右盼,也没有远见,就在自己的狭隘想法里不停地兜圈子,甚至就在原地打转。 阅读全文...

在矿井的一次视察

  今天,最高的工程师们来过我们井下。决策部门下达了某项任务,要求铺设新坑道,工程师们就来了,以便进行初步测量。他们多年轻啊,而且这么年轻就已各具特色!他们都是自由成长起来的,年纪轻轻,鲜明的个性就已无拘无束。 阅读全文...

豺与阿拉伯人

  我们在绿洲上宿营。旅伴们都睡了。一个阿拉伯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身白,走过我身旁;他喂好了骆驼,走向睡觉的地方。 阅读全文...

一页陈旧的手稿

  我们似乎大大疏忽了捍卫国土。我们对此一直漠不关心,忙自己的事去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桩桩事却令我们忧虑。 阅读全文...

在法的门前

  在通往法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有一个从乡下来的人走到守门人跟前,求进法门。可是,守门人说,现在不能允许他进去。这人想了想后又问道,那么以后会不会准他进去呢。“这是可能的,”守门人说,“可是现在不行。”由于通往法的大门像平常一样敞开着,而且守门人也走到一边去了,这人便探头透过大门往里望去。守门人见了后笑着说:“如果你这么感兴趣,不妨不顾我的禁令,试试往里闯。不过,你要注意,我很强大,而我只不过是最低一级的守门人。里边的大厅一个接着一个,层层都站着守门人,而且一个比一个强大,甚至一看见第三道守门人连我自己都无法挺得住。”这个乡下人没有料到会遇上这样的困难;照理说,法应该永远为所有的人敞开着大门,他心里想道。但是他眼下更仔细地端详了这个身穿皮大衣的守门人,看看那个又大又尖的鼻子,又望望那把稀稀疏疏又长又黑的鞑靼胡子,便打定主意,最好还是等到许可了再进去。守门人给了他一只小凳子,让他坐在门边。他就坐在那儿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磨来磨去,希望让他进去,求呀求呀,求得守门人都皮了。守门人常常也稍稍盘问他几句,问问他家乡的情况和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但这都是些不关痛痒的问题,就像是大人物在询问似的。说到最后,守门人始终还是不放他进去。这乡下人为自己出这趟门准备了许多东西,他不管东西多么贵重,全都拿了出来,希望能买通守门人。守门人一次又一次地都收下来了,但是,他每次总是说:“我收下这礼物,只是为了使你不会觉得若有所失。”在这许多年期间,这人几乎从不间断地注视着这个守门人。他忘了还有其他守门人,而这第一个似乎成了他踏进法的门的惟一障碍。开头几年里,他大声诅咒命运的不幸。到了后来,他衰老了,便只能喃喃嘀咕了。他变得孩子气,长年累月的观察甚至使他跟守门人皮衣领子上的跳蚤也混熟了,他也求那些跳蚤帮他去说服守门人。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周围真的越来越黑暗了,还是他的眼睛在捉弄他。但是,就在这黑暗里,他却看到了一道光芒从法的大门里永不休止地射出来。如今,他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弥留之际,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经验,凝聚成一个他从未向这个守门人提出过的问题。他挥手叫守门人到跟前来,因为他再也无法直起自己那僵硬的躯体了。守门人只好深深地俯下身子听他说话,因为躯体大小变化的差别,已经非常不利于这乡下人了。“你现在到底还想问什么呢?”守门人问道,“你真贪心。”“人人不都在追求着法吗,”这人回答说,“可是,这许多年来,除了我以外,怎么就不见一个人来要求踏进法的大门呢?”守门人看到这个人已经筋疲力尽,而且听觉越来越坏,于是在他耳边大声吼道:“这儿除了你,谁都不许进去,因为这道门只是为你开的。我现在要去关上它了。” 阅读全文...

乡村医生

  我的处境十分窘迫:我必须即刻出行;一位重病人在十里开外的一个村子里等着我;猛烈的暴风雪席卷着我与他之间的广阔地带;我有一辆大轮子的轻便马车,正好适合于在我们的乡村大道上行驶;我身穿皮衣,提着手术包,已经站在院子里准备出发;却没有马,马。我自己的马在这个寒冬精疲力竭,昨天夜里死掉了;我的女仆正在村子里到处为我借马;可这毫无希望,我心里很明白,身边的雪越积越厚,我越来越举步维艰,茫然地站在那儿。女仆出现在门口,就她一个人,晃着手里的灯;当然,谁会在这种天气借出马来跑那么远的路?我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我一筹莫展;我神思恍惚,悻悻地往多年不用的猪圈的破门上踢了一脚。门开了,嘎吱嘎吱地摇来摆去。一股暖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马的体味。里面的一根绳子上晃动着一盏昏暗的厩灯。一个男人缩成一团,蹲在低矮的圈栏里,露出他那嵌着一双蓝眼睛的坦诚的脸。“要我套车吗?”他问道,四肢着地爬了出来。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想看看猪圈里还有什么。女仆就站在我身旁,她说道:“连自己家里还有什么都不知道。”我俩笑了。“喂,老兄!喂,妹子!”马夫喊道,两匹马,两头膘肥体壮的牲口,腿紧贴着身体,像模像样的脑袋骆驼一般低垂着,完全靠身体扭动的力量,才先后从那个被它们的身体塞得满满的门洞里挤了出来。它们马上站直了,腿很长,浑身冒着热气。“帮帮他吧!”我说道,听话的女仆赶紧跑过去给马夫递套车的辔具。她刚一走近,马夫就抱住了她,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她尖叫一声,逃回我身边;她的脸颊上印着两排红红的齿印。“你这个畜生!”我怒吼道,“你是不是想挨鞭子了?”但我随即意识到,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现在谁也不肯帮忙,他却主动雪中送炭。他似乎明白我的心思,对我的威胁并不介意,忙着套马,末了才转向我,说道:“您上车吧!”果真:一切准备就绪。我发现这辆车真漂亮,我还从未坐过这么好的马车呢,就高高兴兴地上了车。“不过得我来驾车,你不认识路。”我说。“这是当然,”他说道,“我根本就不跟你去,我留在这儿。”“不。”罗莎喊道,跑进了房子,确实预感到自己已难逃厄运;我听见她当啷一声套上门闩链;听见门锁啪的一声撞上;我看见她飞快地穿过走廊和一个又一个房间,熄灭了所有的灯光,以防被找到。“你同我一道走,”我对马夫说,“否则我就不去了,不管这有多紧急。我从未想过走这一趟得以这个姑娘为代价,得把她给你。”“驾!”他说,拍了拍手,马车应声疾驰,宛如被冲入激流的木头;我还听得见在马夫的凌厉攻势下,我的房门猛地被撞开,裂成碎片,接着,我的眼里和耳里全是穿透所有感官的风驰电掣。这也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因为我已经到了,仿佛我的院门前径直就是我的病人的院子;两匹马静静地站着;雪停了;院子里洒满了月光;病人的父母急急忙忙地跑出房子;后面跟着病人的姐姐;他们几乎是把我抬下了车;他们语无伦次,我什么都没听明白;病人房间里的空气简直令人窒息;无人照管的炉灶冒着烟;我会打开窗户的;可我想先看看病人。男孩瘦骨嶙峋,没有发烧,不冷,不热,两眼无神,没有穿衬衫,盖着鸭绒被,坐起身来,搂住我的脖子,轻声耳语道:“大夫,让我死吧。”我四下里看了看;谁也没听到;他的父母默默站着,探身静候我的诊断结果;他的姐姐拿过来一把椅子让我放手提包。我打开提包,在器械中翻找着;男孩不断从床上向我摸索过来,想提醒我别忘了他的请求;我取出一把镊子,就着烛光检查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是啊,”我亵渎神明地思考道,“多亏神的帮助,送来了短缺的马,由于情况紧急,还多给了一匹,额外还送了一个马夫——”我这才又想起了罗莎;我怎么做,我如何救她,我离她十里之遥,拉车的马不听我使唤,我如何能把她从马夫身下拽出来?就是这两匹马吗?它们不知怎的松开了缰绳;不知怎的从外面撞开了窗户;各从一扇窗户探进头来,根本不理会家人的喊叫,注视着病人。“我马上回去。”我想道,仿佛这两匹马在催促我动身,可我还是听任病人的姐姐替我脱掉皮衣,她认为我是热迷糊了。老人为我端来一杯罗姆酒,敲了敲我的肩膀,似乎献出这心爱之物,就可以对我有这种亲昵举动。我摇摇头;如果认同老人的狭隘想法,我会觉得很难受的;完全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拒绝喝这杯酒。母亲站在床边,引诱我过去;我走过去,正当一匹马朝向屋顶高声嘶鸣时,我把头贴在男孩的胸口上,我的湿胡须使他瑟瑟发抖。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这个男孩很健康,只是血液循环不太顺畅,无微不至的母亲给他灌了太多咖啡,他其实很健康,最好把他一脚踢下床来。我并非社会改造者,就让他继续躺着。我是区里委派的医生,恪尽职守,甚至超乎于此。我的报酬很低,但我对穷人慷慨解囊,乐善好施。我还得养活罗莎,这么一想,男孩说得对,我也想死呢。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天,我来这儿干吗呀!我的马死了,村子里谁也不愿把自己的马借给我。我不得不从猪圈里拉出一驾车来;要不是猪圈里刚好有马,我就得靠母猪拉车了。就是这样。我向这家人点点头。他们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不会相信的。开处方是件容易事,而除此之外,还与这些人沟通就很困难了。行,我的出诊就算结束了,又让我白跑了一趟,对此我已习以为常,全区的人都半夜三更来按门铃折磨我,这次我还不得不付出罗莎这个漂亮姑娘,她在我的房子里住了好几年了,我没怎么注意过她——这牺牲太大了,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得不暂时绞尽脑汁想开一些,以免对这家人大发雷霆,他们反正不会把罗莎还给我。然而,正当我关上提包,挥手要我的皮衣时,全家人站在一块儿,父亲闻着手中那杯罗姆酒,母亲恐怕是对我感到失望了——是啊,这些人到底指望什么呢?——眼泪汪汪地咬着嘴唇,姐姐晃着一块血淋淋的手帕,这时不知怎的,我已准备好在一定情况下承认,男孩可能是病了。我走向他,他朝我微笑,仿佛我给他带来了灵丹妙药——哎,两匹马这时嘶鸣了起来;这叫声恐怕是上天安排的,为的是帮我诊断——,我发现了:是的,男孩有病。他的右侧臀部裂开了一个掌心大的伤口。玫瑰红色,但各处深浅不一,中间颜色深,越往边上颜色越浅,呈小颗粒状,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淤血,像露天矿一样裸露着。这是远观。近看就更严重了。谁看见了,能不倒抽一口冷气?一堆虫子,和我的小指一般长一般粗,玫瑰红的身体还沾满了血,它们呆在伤口中心,白色的小脑袋,密密麻麻的小腿,正往亮处蠕动着。可怜的孩子,你没救了。我找到了你的大伤口;你就要毁在这侧身体的这朵奇葩上。家人见我在检查病人,大为高兴;姐姐告诉母亲,母亲告诉父亲,父亲告诉几位客人,他们正踮着脚,张开双臂以保持平衡,披着月光走进敞开的院门。“你会救我吗?”男孩哽咽着低声问道,完全被伤口中那蠕动的一团弄晕乎了。我这个地区的人们就是这样的。总是向医生们要求力所不及的事。他们已经失去了旧信仰;牧师坐在家中,撕着一件又一件弥撒服;医生凭他动手术的纤弱之手,却应当无所不能。好吧,随他们的便;我不是毛遂自荐来的;如果你们要我越俎代庖尽神职,我姑且听之任之吧;我,一位老乡村医生,连女仆也被抢走了,还指望什么更好的下场呢!他们来了,家人以及村子里的长老们,他们脱掉我的衣服;一位教师领着学生合唱队站在房前,唱了起来,曲调特别简单,歌词是这样的: 阅读全文...

在流放地

  “这是一台独特的机器。”军官用欣赏的眼光瞧着这台他再熟悉不过的机器,对旅行考察者说道。旅行者似乎完全是出于礼貌才接受了指挥官的邀请,来观看对一个士兵的处决,这个士兵是因为不服从和侮辱上司而被判决的。对这次处决,就连流放地的人们也没有多大兴趣。至少在这又深又小、秃山环抱的沙地山谷里,除了军官和旅行者,就只有蓬头垢面、大嘴巴的被判决者和一个士兵,士兵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铁链,上面套着紧紧缚在被判决者的手腕、脚踝和脖子上的小链子,这些小链子之间都有链条相互连接起来。被判决者看上去像狗一样顺从,似乎尽可以放他在山坡上乱跑,只要处决开始时吹声口哨,他便应声而来。 阅读全文...

判决

  春光最明媚的时节,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格奥尔格·本德曼,一位年轻的商人,坐在他自己二层的房间里,这所房子是沿河一长串构造简易的低矮房屋之一,这些房屋只是在高度与颜色上有所区别。他刚写完了一封信,寄给一位在国外的少年时代的朋友,他悠然自得地封上信,然后将双肘支在书桌上,凝视着窗外的河水、桥和对岸绿色初绽的小山坡。 阅读全文...

不幸状态

  当一切已变得难以忍受——在十一月的一个黄昏——,我在我房间狭窄的地毯上一个劲儿地跑着,像在赛马场的跑道上一样,看见亮起灯的小街,吓了一跳,又转过身来,以房间的深处、镜子的底部为新目标,放声大叫,只是为了听到这声喊叫,周围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事物削弱这声喊叫的力量,于是,这喊叫直往上升,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即便不再喊叫,仍余音不断,这时,墙上敞开了一扇门,如此急促,因为必须急促,就连下面石板路上拉车的马也像受惊的战马一样,引颈奋起。 阅读全文...

商人

  或许有些人对我心怀怜悯,可我对此毫无觉察。我的小生意使我忧心忡忡,额头和太阳穴都隐隐作痛,前景也并无可喜之处,因为我做的是小买卖。 阅读全文...

揭穿一个骗子

  一个以前与我只有泛泛之交的男人这次很意外地又和我结伴同行了,他拉着我在巷子里转悠了两个钟头之后,我们终于在晚上十点左右,来到了这所体面的房子前。 阅读全文...

乡村大道上的孩子们

  我听见马车从花园篱笆旁驶过,有时还看见它们出现在树叶轻微摆动的空隙里。在这盛夏,木制轮辐和车辕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从田里干活归来的人们扬起阵阵笑声,这是件丑事。 阅读全文...

偿还旧债

  我知道,相隔这么多年收到我一封信,你一定会惊讶不已。自从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差不多已经有五年,也许甚至有六年之久了。我记得那是你最小的女儿结婚时我给你的贺信。这次我提笔写信可不是出于这样庄严隆重的原因。我要把一次奇特的邂逅推心置腹地告诉你,我的这种需要,也许你会觉得奇怪。可是我在几天前碰到的事,只能向你倾诉,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件事情。 阅读全文...

象棋的故事

  一艘定于午夜时分从纽约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去的远洋客轮上,正呈现着解缆起航前惯有的繁忙景象。岸上来送客的人挤来挤去给远航的朋友送行;电报局的投递员歪戴制帽,在各个休息室里大声呼喊着旅客的姓名;有人拿着行李和鲜花匆匆而过;孩子们好奇地沿着梯子上下奔忙,在甲板上演出的船上乐队一直不停地在演奏着。我和我的朋友避开这吵吵嚷嚷拥挤不堪的人群,站在供散步用的甲板上聊天。忽然,在我们近旁,镁光灯闪了两三下:大概在旅客中有什么名人,记者在起航前最后一刻还赶来采访,给他拍照。我的朋友向那边看了一眼,微笑着说: 阅读全文...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大战爆发前十年,我当时下榻在里维埃拉的一家小旅馆里。那天我们餐桌上进行了一场热烈的讨论,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激烈的争论,甚至快达到反目成仇恶言相向的地步。世人大多想象力贫乏,只要事情和他们没有直接关联,不像尖锥似的猛刺进他们的肌肤,他们绝对无动于衷;可是若在他们眼前出了点事,哪怕只是小事一桩,直接触动他们的感觉,他们便情绪激动,激烈得异乎寻常。平时漠不关心,此时一反常态,感情暴烈,冲动得不合时宜,又相当过火。 阅读全文...

女人和大地

  那个炎热的夏天,由于缺雨干旱,全国歉收,多年来留在百姓的记忆里,人们至今心有余悸。早在六七两月,就只有零星小雨洒在干渴的田地里,等到日历翻到八月,便一个雨点也不下了。即使在这高处,在蒂罗尔的高山谷地里,空气也炽热火烫,呈现出火和尘土交织在一起的番红花的颜色。我和许多人原来却幻想在这里找到凉爽。一大清早昏黄呆滞的太阳就直晒着,宛如一个热病患者从空荡荡的天上凝望着火焰业已熄灭的大地,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一片白蒙蒙的窒人的水汽从正午黄铜般的大锅里渐渐溢出,笼罩着整个山谷。当然,远方什么地方耸立着一块块巍峨的白云石,上面闪烁着积雪,晶莹、纯净,但只有眼睛凭记忆感觉到那清凉的寒光,带着渴望的心情,望着远方的雪岩,思忖也许此时那儿的山风喧嚣地呼啸着绕着山岩飞旋,使人痛苦;而在这儿,在山谷里,不分黑夜还是白天,总有一股贪婪的热气涌来,用千百张嘴唇把你身上的水分吸干。在这由逐渐枯萎的植物、慢慢干枯的叶丛和不断干涸的小溪汇成的日益沉沦的世界里,一切生气勃勃的活动也渐渐从内部停歇,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慢吞吞地,懒洋洋地。我和其他人一样,差不多都是在房间里度过这无限漫长的时日,半裸着身子,倚着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天气转变,等待着凉风吹来,迟钝而无奈地梦想着下雨和风暴。不久,这个愿望也枯萎了,变成一种沉思,麻木不仁,毫无意志,就像那渴望甘霖的小草在低头沉思,就像一动不动、萦绕着水汽的树林做着郁闷的昏梦。 阅读全文...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翻阅了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人打来电话,然后用一个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拆开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迹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搁在一边。这时仆人端上茶来,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阅一下报纸和几份印刷品;然后点上一支雪茄,这才伸手把那封搁在一边的信拿过来。 阅读全文...

马来狂人

  一九一二年三月,在那不勒斯的码头上,正当一艘巨型远洋客轮卸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不幸事件,各家报纸对此进行了大量的报道,可是都添枝加叶,渲染得神乎其神。我虽然也是“海洋号”上的乘客,可是和其他乘客一样,未能亲眼目睹这一离奇的事件,因为事件发生在深夜轮船装煤卸货的时候,我们为了避开嘈杂的声响,都下船登岸,到咖啡馆或者剧院消磨这段时光去了。尽管如此,我总认为,当时我未曾公开宣布的某些推测正好可以澄清那桩耸人听闻的事件,而且如今年代相隔久远,也使我可以利用当时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材料。这次谈话是直接在那个离奇插曲之前进行的。 阅读全文...

火烧火燎的秘密

  火车头沙哑地吼了一声:色默林到了。黑色的车厢在山上银色的光辉中停了一分钟,吐出几个穿着不同的旅客,又吞进另外一些旅客,恼怒的人声传来传去,接着前面那辆哑嗓子的机车又叫了起来,拽着这根黑色的链条轧轧直响地往下进入隧道的洞口。四外的景色又舒展开去,宁静平和,在明媚的山峦之间被潮湿的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阅读全文...

夜色朦胧

  是不是风儿吹来,又把雨意带到城市的上空,所以骤然间我们屋里变得这样昏暗?不!空气纯净如银,宁静安谧,这是今年夏季少有的好天气,但是天色已晚,我们竟然没有觉察。只有对面屋顶的窗户还闪烁着淡淡的落日余晖,屋脊上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金色的烟霞。再过一小时就要暮色四合。这真是奇妙的一小时,因为再也没有比渐渐消退、渐渐黯淡的颜色看上去更美丽的了。然后屋里便是一片昏黑,暮霭从地面冉冉升起,最后浓黑的浪潮无声无息地击向四壁,把我们载入深沉的黑暗。这时候倘若有两个人相对而坐,无言相望,就会觉得对方那张亲切的面孔显得比原来更加苍老、更加陌生、更加遥远,仿佛彼此之间从来也不怎么熟识,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空间和许多年月在遥遥相望。可是你说,此刻你不愿保持沉默,否则听到钟表的滴答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心情会过于苦闷,钟表把时间切成千百个细小的碎片,而寂静中响起的呼吸声听上去颇像病人的呻吟。要我现在讲点什么给你听,好啊。当然不是讲我自己,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一座城市紧挨着另一座城市,无尽头地延伸,是没有多少生活经历的,或者说,我们觉得生活是这样平淡,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此时此刻,其实最好缄默不语,可我偏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希望,这个故事也染上一抹温暖的、柔和的、波动的朦胧的光,这朦胧的光像一层帷幕正在我们窗前飘动。 阅读全文...

家庭女教师

  两个孩子现在单独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灯已经关了。她们之间笼罩着一片黑暗,只有两张床隐隐约约地发白。两个孩子的呼吸都很轻微,人家简直会以为她们都睡着了。 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