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小故事

  去年夏天我是在卡德纳比亚度过八月份的。这是科莫湖畔的一座小城,掩映在白墙的别墅和苍翠的森林之中,极为迷人。春天从贝拉乔和梅那乔前来的旅客在这狭窄的湖畔熙来攘往,即便是在这些比较热闹的日子里,这座小城依然宁静平和,在天气暖和的那几个礼拜,花香馥郁,阳光灿烂,它就更加寂静孤独。旅馆里几乎空荡荡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客人,每个客人在别人眼里都显得古怪,因为他竟然选择这样荒僻的地方来消夏避暑。每天早上看见别人还坚定不移地待在这里,因而惊讶不已。最使我诧异的乃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他非常高雅,很有教养。从外表上看,他介乎举止得体的英国政治家和巴黎的花花公子之间。他不从事任何水上运动,整日凝神注视着香烟的烟雾在空中渐渐消逝,或者信手拿本书来翻阅一下,以此打发光阴。一连两天下雨,难耐的寂寞和他亲切坦然的态度,使得我们一认识就很快变得亲密,几乎完全消除了我们之间年龄的差异。他出生在利夫兰,先后在法国和英国受教育,未曾从事过任何职业,多年来也没有固定的住处,是个高雅意义上的无家可归的人,就像那些逐美猎奇的维京人和海盗,漫游各地,饱览名城胜景,观赏珍奇风光,积攒在自己心里。作为业余爱好,他对一切艺术全都倾心,但是一种高雅的鄙夷态度,胜过对艺术的爱,使他无法为之献身。他感谢这些艺术给予他千百个小时美好的时光,而他自己却不曾从事过片刻艺术创作活动。他过的是那种别人看来纯属多余的生活,因为这种生活相互之间毫无关联,通过千百个珍贵的经历积累起来的所有财富,贮存在这种生活之中,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全都化为乌有,无人继承。 阅读全文...

雪中

  这是一座中世纪的德国小城,紧邻着波兰,方方正正、宽宽大大的样子,颇有十四世纪建筑之风。小城平日里一直是有声有色,生气盎然,如今却浓缩成一种单一的景象——高高积压在宽阔的城墙和塔楼顶端上的晶莹耀眼的白色。城墙和塔尖已让夜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纱。 阅读全文...

里昂的婚礼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巴雷尔①在法兰西国民公会②针对发动叛乱,终被攻克的里昂城提出了那项杀气腾腾的提案,该提案以下面这两个简洁凝练的句子结尾:“里昂反对自由,里昂不复存在。”他要求拆除城里全部房屋,把这叛乱之城夷为平地,城里的纪念性建筑物应该全都化为灰烬,甚至该城的城名也应该取消。国民公会犹豫了八天之久,迟迟没有同意把法国的第二大城这样彻底地毁掉,即使在法令签署之后,人民代表库东③也只是采取拖拉的态度来对付这道杀人放火的命令,他心里有底,知道罗伯斯庇尔会默许他这种态度。为了虚张声势,他把民众召集到贝勒古广场上,场面非常壮观。他象征性地用银锤敲击一下决定毁掉的房屋。可是去砸那些建造得富丽堂皇的门面时,镐头总是迟疑不决,断头机用得更少,难得看见铡刀闷声闷气隆隆直响地砍将下来。这出人意表的温和态度使人们渐渐放下心来,被内战和长达几个月之久的围困弄得惊惶不安的城市又缓过劲来,敢于暗抱一线希望。可是这位心地仁慈,执行命令不力的人民代表被突然召回,取代他的是科洛-德布瓦④和富歇⑤。他们两个使身佩人民代表的缓带出现在阿弗朗希城——因为在共和国的法令里,里昂从此就叫这个名字。于是一夜之间,原来仅仅是一道措辞慷慨激昂借以吓唬百姓的敕令变成了狰狞可怕的现实。这两位新上任的人民代表在给公安委员会的第一个报告里这样写道:“迄今为止,这里毫无行动。”急迫之情,跃然纸上,他们想以此证明自己的爱国主义热忱,并且把那位态度较为温和的前任告了一状。他们立刻采取可怕的行动,来执行那道法令。人称“里昂刽子手”的富歇,日后当了奥特朗托⑥公爵。这位一切合法原则的捍卫者很不喜欢人家向他再提这些往事。 阅读全文...

看不见的珍藏

  火车驶过德累斯顿,停在第二个小站的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登上我们的车厢。他很有礼貌地跟大家打招呼,接着又像个老熟人似的朝我点头致意。第一眼我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了。然而,在他紧接着微微一笑介绍自己的名字时,我立刻回想起来了:他是柏林最有名望的艺术古董商之一,战前②和平时期我还常去他那儿光顾一些旧书和名人手稿。于是,我们闲聊了起来,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他急匆匆地跟我说: 阅读全文...

混混儿

  从教堂塔楼大钟旁路过,他发现时间已很紧迫。他把课本紧紧夹在胳膊底下,开始加快步伐,不再吊儿郎当地、懒洋洋地走路。但不久他又放慢了脚步。夏日正午的炎热,弄得他懒散无力。本来嘛,他觉得及时赶去上希腊语课,压根儿就不是那么紧要。于是,他慢悠悠地顺着石子路往前走。石子路通向学校,喷射出令人窒息的灼热。到了学校,他发觉自己已迟到十分钟。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曾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最好该打道回府。但一想到今天吃饭,家里又要搞长而又长的祷告,他便感到十分痛苦,因此决定还是去教室,并猛一用劲推开了教室的门。 阅读全文...

森林上空之星

  一次,当身材修长、衣着异常整洁的侍者弗朗苏瓦斯上菜,向美丽的波兰伯爵夫人奥斯特罗夫斯卡的肩膀俯去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阅读全文...

桎梏

  太太通菌睡着,发出圆润而大声的呼吸。她微张着嘴,似乎要笑或说什么,她年轻、丰满的胸脯在被子下面柔软地起伏着。窗外晨皤初现,可是冬天的早晨暖暖陇陇,万物沉睡在半明半暗之中,轮廓模糊依稀。 阅读全文...

月光小巷

  我们的船因为遇到风暴耽搁了,直到深夜才在一个小小的法国海滨城市靠岸。去德国的夜班火车是赶不上了,于是只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呆上意想不到的一天。这个晚上除了听到那城郊小酒吧里使人忧郁的女子歌声,和那些萍水相逢的旅客单调的闲聊外,再也没有其它的诱惑了。旅馆餐厅里的空气叫我无法忍受,既油腻又乌烟瘴气,而此时海水清新的气息还那么咸咸地、凉丝丝地停留在我嘴唇上,使我更加觉得那里空气的污浊。于是我走了出来,沿着明亮宽敞的大街信步走到一个广场上,这里正有个小乐队在演奏着。然后我又随着懒散涌动着的散步人群,继续往前走。起先我还觉得在这些漫不经心,又极有当地特色的人流中闲逛还挺惬意,然而很快我就再也受不了这一切了,被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和他们那撕心裂肺的大笑推来搡去,那些眼睛奇怪地、陌生地或者嘲弄地在我身上瞄来瞄去,那种无意碰撞下的接触,还有那从成千上万的小洞穴中闪出的亮光,和像爪子一样毫不停歇地在我心头扒抓的脚步声。海上的航行本来已经够颠簸的了,现在我就连血液里都还有晕眩和微醉的感觉。总觉得脚下在滑动,在摇晃,地面看起来像是在呼吸似地不停起伏,街道也像是往上飘呀飘,直飘到天上去了。这些乱哄哄的东西一下子就搞得我晕乎乎的了,为了清静一点,我拐进旁边一条小巷,连它的名字都没看一下,又从这一条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在这里那种无聊的喧哗声已渐渐消退下去了。然后我又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像血管一样交错缠绕在一起的巷子里走去,离广场越来越远,小巷也一条比一条更暗。那些转角处的大电灯——林荫大道上的月亮,已经照不到这里,掠过稀疏闪烁的灯光,终于又可以重新看到点点繁星和一幅黑色的天幕。 阅读全文...

普拉特尔的春天

  “没送来,小姐。”使女答道。“我也不大相信今天这衣服还会送来。” 阅读全文...

是他吗?

  我个人确信,他,是凶手,但我缺乏最后的推不翻的证据。“贝奇,”我丈夫总对我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你观察问题,头脑敏捷,眼光尖锐,但你往往被你的这种气质引入歧途,结论下得太早。”我丈夫认识我已经三十二年了;总之,他的提醒也许是对的。我不得不极力强迫自己不对所有其他人说出我的怀疑,因为我没有最后的证据。但是,每当我碰到他,他诚挚而友好地朝我走来时,我的心便蓦地一顿。一个内在的声音对我说:他,只有他,是凶手。 阅读全文...

日内瓦湖畔的插曲

  在日内瓦湖畔,靠近小小瑞士的维诺弗地方,一九一八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一个渔夫把船向岸边划来。他在湖面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划近一看,原来是一只用几根木棍松垮地捆在一起的简单木筏,上面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用一块木板当浆在笨拙地划着。渔夫惊骇地划到跟前,把这个精疲力竭的人拖到自己的船上,用渔网遮盖住他的下身,随后他试着同这个螺缩在船上一角、冷得浑身发颤的畏怯的男人攀谈。可是这个人用一种陌生的语言答话,这种语言和渔夫说的没有一个字相同。不久,这个热心肠的渔夫只好作罢,他收起渔网,快速地向岸边摇去。 阅读全文...

无形的压力

  妻还酣睡着,呼吸均匀有力。她的嘴半张着,似乎想绽出一丝微笑或者说句什么话,在使人平静的被子下面,她年轻丰满的胸脯柔和地隆起。窗口露出最初的晨曦,但是冬日的黎明晨光熹微。日夜交错时半明半暗的光芒游移不定地在酣睡的万物之上涌动,掩盖着它们的形体。 阅读全文...

巧识新艺

  一九三一年四月的一个奇妙的早晨,潮湿然而却充满了阳光的空气美极了。它像块夹心糖那样可口,甜滋滋凉踏踏的,又湿润又亮堂,春天的精华,纯粹的活性氧。在斯特拉斯堡大街的中心地段,人们意外地居然呼吸到从田野和大海上升腾起来的芬芳。这种迷人的奇迹是由那反复无常的四月里常有的阵雨造成的,春天惯用这种阵雨以最顽皮的方式宣告它的来临。还在路上的时候,我们的火车就追赶着乌云。那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紧贴在地平线上。 阅读全文...

寂寞黄泉路

  去诺曼底的路程长得令人厌烦,但是到达库贝潘的第一天,她已恢复了欢快活泼的天性。她性情好动,贪玩,总是喜新厌旧,这种性格使她发现夏日农村像水晶般纯净,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魅力。她忘乎所以,干出千种傻事,在头发上扎一个白蝴蝶结,穿一件洁白的连衣裙,活像一个小姑娘。她以此自乐。她从前就是这样的小姑娘,跳跳蹦蹦,跑过林荫道,跳过篱笆,捕捉成群飞舞嗡嗡有声的蝴蝶。但是她觉得这样的小姑娘在自己身上早已死去了。她呀走呀,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她四肢放松地有节奏地大步走,这有什么样的快感。她欣喜若狂地又发现她在宫廷的日子里已忘掉的原始生活的种种事物。她躺在翠绿的草地上,仰望着浮云。这多么罕见啊!多年来她一直未见过云了。她思忖:巴黎房屋上空的白云是否也镶上了美丽的边,一团一团的,那么纯洁和轻飘飘的。她第一次仰望天空,像望着一个具体的东西一样。蔚蓝色的,带有白色斑点的苍穹使她想起了最近一个德国侯爵送给她的非常漂亮的中国花瓶,只是天空更美,更充实,更蓝,充满了温和的芳香的空气,像丝绸一样柔软。无所事事使她心情舒畅,她在巴黎总是从一个地方被撵到另一个地方,她周围的寂静像一口清凉饮料那么宝贵。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对在凡尔赛包围她的所有的人都漠不关心。她对他们既不爱也不恨,她对他们漠不关心,好像在那里遇到的农民一样,农民站在树林边拿着锃亮的大镰刀,有时候用阴郁的眼睛好奇地朝她张望。她变得越来越无所顾忌;她同小树闹着玩,向上跳,直到抓住垂下的树枝为止,然后让它猛然弹出,如果有几朵白花像中的之箭一样落下来,落到她去抓的手里,落到多年来第一次又披散的头发上,她就大笑不止。由于轻佻的女人在其生活的每一瞬间都有奇怪的健忘症,她说她记不起她被流放过,也记不得她从前是法国的统治者。就像现在与蝴蝶和闪光的树戏耍一样,她可以那么随便地玩弄命运。她失去了五年、十年、十五年,只不过是普洛诺伊夫小姐,日内瓦银行家的女儿,一个更瘦小,目空一切的十五岁姑娘,她在修道院庭院里玩耍,对巴黎和全世界毫无所知。 阅读全文...

塞德拉克

  路琴娜·塞德拉克,是远近闻名的“骷髅头”;这个丑陋的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一九年秋天,这个不可信不足信的消息在南波希米亚的小城多比岑引起了数不清的街谈巷议。她那可怕的,简直能把人吓破胆的丑陋是常常引起哗然的原因,与其说是幸灾乐祸,不如说是怜悯同情;即使最不拘俗套的爱开玩笑的人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无用的脏罐子还能找到它的盖子。但是这个叫人胃口倒尽的奇迹却被一个年轻的猎人证实了:在塞德拉克居住的那片远离城市的森林里,他曾看见一个呱呱直叫的婴儿偎依在她怀里咂着嘴吃奶。与此同时,那些农家女便带着她们的提桶把这个五光十色的新闻传进了多比岑城所有的商店、小铺、饭馆和住宅。在整个十月的灰暗的晚上,大家不谈别的,只谈这个意外诞生的婴儿和他的假定的父亲。在老主顾固定不变的餐桌上,两个地道的酒徒狡黠地相互碰杯,一个人格格地笑着怀疑另一个人是那孩子的倒胃口的制造者,而那个正儿八经的药剂师则用那么逼真的色彩描述他想象中的作爱场面,弄得他们又喝了不少烧酒才恢复平静。二十八年以来,这个不幸的造物第一次给她的同胞带来一个节疤横生、含义莫测的笑谈。 阅读全文...

十字勋章

  这是一八一〇年战争年代注的事情。一片充满焦味的尘土漫天飞扬,在卡塔拉尼亚军用公路上朝着霍斯塔里希滚滚而去,西班牙人正在那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保卫战,而法国人正在不遗余力地猛烈攻打这座城池。偶尔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风,吹散这如同白色纱幕一般的烟尘,烟尘散去之后,隐隐约约地露出慢慢腾腾行进的车辆,三五成群的散乱的士兵,疲惫不堪地拖沓前进的马匹。一个有经验的上校正率领他的部队在押运给养。白色的公路,蜿蜒曲折,凹凸不平地从丘陵起伏的黏土地上伸展开去,一直通向一片不大的森林,树梢上闪烁着傍晚落日的紫色余辉,树林四周如同镶嵌着红色的花边。飞扬的尘土猛烈地向着黑黝黝的森林深处滚滚而去,黑黝黝的森林正沉默地等待着这支嘎嘎作响的队伍。 阅读全文...

出游

  含混不清的谣言传遍了整个国家,还有稀奇古怪的议论,仿佛这个时刻就要到了,救世主临近了。耶路撒冷的男人越来越多地到犹塔斯这个很小很小的地方,聊起发生的种种迹象和奇迹。当人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就把他们的声音神秘地压得低低的,谈论那个他们称为主的怪人。人们到处都愿意听到这类传闻,怀着一种畏葸的信赖相信这些话,因为对救世主的思念是迫切的,在人民中间也变得成熟了,如同一朵花要迸开花萼一样。一旦人们想到圣经中的希望时,就会念出他的名字,一种希冀欢愉的光亮便在他们的目光里燃烧起。 阅读全文...

偶识此道

  一九三一年四月里,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早晨,那潮湿而又阳光映照的空气便已令人心旷神怡了。它像丝光糖那样香甜、清凉,滋润而鲜亮,这是过滤后的春天气息,未搀假的臭氧,而且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人们也意外地闻到了抽了芽开了花的草地和大海散发出来的香味。这奇迹般的芬芳是一场滂沦大雨的杰作。春天常随着一阵阵恣肆的四月骤雨,以毫无顾忌的方式预示它即将来临。列车驶到半路时,我们就已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从天际压向田野的黑云。但是到摩站时——一幢幢宛如方形玩具的城郊房屋己散落在原野上,最先出现的广告牌从新绿丛中耸立起来、车厢里我对面那位英国老太太已在把她那些提袋、瓶子,旅途用小盒一共十四件都归拢在一起。这时,那一大片像吸足了水的海绵一样的浓云方才撕裂开来,这片铅灰色的云从埃佩内起就恶狠狠地同我们的火车头赛跑。一道短促、暗淡的闪电一发出信号,好斗的豪雨便挟着响亮的劈里啪啦声倾泻而下,如同机枪那样用水弹扫射奔驰中的列车。冰雹啪嗒啪嗒地敲打着,重重地被击中的车窗玻璃在哭泣。火车头认输了,把飘舞的灰色浓烟压向地面。窗外一片模糊,只能听到急骤的雨点在敲击钢铁和玻璃。列车行驶着,犹如一头受折磨的野兽想逃脱这场倾盆大雨。可是你瞧,平安到达以后,大家还在东站前廊等候搬运工人时,透过灰——的雨帘,可以看到林荫大道上的街景忽地又明亮起来。一缕刺眼的阳光用它的三齿叉直刺正在逃逸的浮云。转眼间,一幢幢大楼的正面辉煌耀眼,犹如擦亮的黄铜,天宇澄清,宛若蔚蓝的海洋。像爱与美的女神安娜蒂奥美内从波涛中现身时放射着裸露的金光那样,这座城市也从褪去的暴雨织成的外套中显露出来,呈现出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象。接着,人们像离弦之箭,从左边和右边成百个藏身和躲避的地方飞奔到大街上,抖动着身子,满面笑容,各走自己的路。上百辆堵住的车子又开始行驶,嘎嘎作响,发出沙沙声,吼叫着穿梭般来来去去。所有的人都深深地呼吸,庆幸重新见到了阳光。甚至林荫大道上的树木也好像兴奋不已,它们牢牢地扎在坚硬的柏油路上,经过一场大雨的浇淋,这时还在滴水,还带着尖细的手指般的花蕾,伸向洁净的深蓝色的天空,意欲散发出些微芬芳。果然,幽香可闻,而且妙不可言的是:有几分钟,就在巴黎的心脏地带,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上,人们清晰地感觉到栗树花在轻轻地胆怯地呼吸着。 阅读全文...

两个孤独的人

  像一股广阔的深色的激流,熙熙攘攘的工人穿过大门。在大街上瞬间集聚一起的人群互相道别,匆匆握手,随后分成不同的部分向他们的住处走去,在路上又分散成更小的单位。只有在宽大的通向城市的公路上,人们拥在一起前行,一种多彩的混乱带着一种欢快的响亮的声音,它逐渐减弱成一种低沉的噪声。唯独姑娘们的清脆的笑声像一种明亮的高音一样响彻其中,有如一种银铃声直进入傍晚的寂静,倘佯得很远很远。 阅读全文...

一颗心的沦亡

  为了给一颗心以致命的打击,命运并不是总需要聚积力量,猛烈地扑上去;从微不足道的原因去促成毁灭,这才激起生性乖张的命运的乐趣。用人类模糊不清的语言,我们称这最初的、不足介意的行为为诱因,并且令人吃惊地把它那无足轻重的分量与经常是强烈的起持续作用的力量相比。正如一种疾病很少在它发作之前被人发觉一样,一个人的命运在它变得明显可见和已成为事实之前也很少被察觉。在它从外部触及人们的灵魂之前,它早已一直在内部,从精神到血液中主宰一切了。人的自我认识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抗拒,而且多半是无济于事的。 阅读全文...

一个不能忘记的人

  一次经历一个人在人生的两桩最困难的事情上使我受到了教育:为了完全的内在的自由不屈从于世上最强大的力量,金钱的力量;另一桩是生活在人们中间使所有人都成为朋友,连一个敌人都没有。我要是忘记这样一个人,那就是忘恩负义。 阅读全文...

女仆勒波雷拉

  作为一名公民,她的姓名叫克蕾申琪娅-安娜-阿罗伊西娅-芬根胡贝尔,当时三十九岁,本是齐勒谷中一个小山村里的弃儿。在她的仆佣身分证里“体貌特征”栏中划了一条斜线,表示没有什么可记。然而,如果公务员们责无旁贷,必须描述反映性格的特点,那么只消抬头瞥她一眼,便一定会在那个地方填写:像一匹疲于奔命,骨骼粗大,干瘪如柴的山区驮马。这是因为下唇沉沉垂落的样子,略长而又线条粗糙,面孔晒得黑黑的椭圆形脸廓,尤其是蓬乱、浓密、一绺绺沾着垢腻搭在额上的头发,所有这些让人一看就觉得有几分马相。她的步态也透出倔犟,透出阿尔卑斯山里溜花蹄的老爷马那种难以驾驭的驴骡般的脾性,这类牲口不分冬夏总是驮着木背架,总是磕磕绊绊地慢腾腾走在那里多石的山间羊肠小道上,闷气郁结,时而爬坡而上,时而顺谷而下。克蕾申琪娅干完了活,就像卸掉马笼头,这时她习惯于松松地合拢骨节突出的双手,斜拄着两肘,浑头浑脑地在那里发呆,如同养在厩里的家畜,仿佛各种感官都已经收拢进去。她身上的一切都给人以生硬、笨拙、沉重的感觉。她思想迟钝,领会极慢:任何初次形成的想法都像渗过一张难透的筛子,然后缓慢地滴落进她的意识深处。可是,一旦她接受了新鲜的东西,便顽强而贪婪地紧抓不放。她从不阅读,既不看报,也不翻阅祈祷书。书写让她犯难。她写在厨房账本上的那些歪歪斜斜的字母,竟然使人想起她自己那粗笨的、无处不见棱角的躯体,她全身显然没有任何清晰的女性外表。而且她的声音也像她的肢体、额角、臀部和两手那样粗硬,尽管蒂罗尔山民重浊的软腭音并不难发,可她却老是吱吱嘎嘎地结巴得厉害——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克蕾申琪娅不对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人看见她曾经笑过一回。在这一点上,她也完全同动物一样,因为或许比失去语言更要残酷的是:那些无意识的上帝造物未被赐予欢畅而奔放的表露感情的笑。 阅读全文...

雷泼莱拉

  她有一个平民的名字,叫克莱岑莎-安娜-阿罗依佳-冯肯胡泊,今年三十九岁,生在齐勒塔尔一个小山村里,是个私生女。在她的身份证的“特征”一栏里画着一条表示“无”的斜线;但是,如果一定要警官描述她的特征,那么,只要很快地朝那一栏里瞥一眼就必定会看见这样的附注:像一匹骨骼宽大、精疲力竭的山区瘦马。因为在她那过分下垂的下唇轮廓上,在那张晒得黝黑的又长又尖的鸭蛋形脸上,在那忧郁的无光的眼神上,特别是在那蓬乱、厚密、一级纪油滋滋地粘在前额的头发上.可以说有一些不可忽视的马的特征。她走路的姿态也不禁令人联想到阿尔卑斯山民的一匹驮马所生的傻骡子那样的耐力,它们总是在那里不分冬夏迈着同样笨重、迟缓的步子,拉着同样的木制大车,愁闷地沿着山间车路爬上爬下。干完活休息时,克莱岑莎常常胳膊肘稍稍张开一点,把松松地握在一起的长着大骨节的双手沉闷地往膝盖上一放,便出神地坐在那儿打起购儿来,就像骡马站在马厩里,一切感官似乎都麻木不仁了。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坚硬的,笨拙的,沉重的。”她思想迟钝,往往百思不得其解:每一种新的思想,好像都必须很费劲地经过粗筛子才能一点一滴地进入她的脑海。 阅读全文...

既相同又不同的两姐妹

  一座南欧城市的某地,这座城市的名字我还是不说出来的好,我从小胡同里一拐出来,一栋早期风格的气势雄伟的建筑物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两个巨大的塔楼耸立其上,它们的式样完全相同,在夕阳照耀下一个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个的影子。这不是一座教堂,恐怕也不会是在早已被人遗忘的年代里建造的一座宫殿吧;我感到这像一座修道院,可是从它所占有的宽阔场地却又像一座世俗建筑物,反正辨别不清到底是什么。于是,我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冒昧地向一个正在一家小咖啡馆的平台上喝一杯淡黄色酒的面色红润的市民打听这座如此巍峨地耸立于低矮房舍之上的建筑物的名称。这位从容饮酒者惊奇地抬起头,随后便慢慢地、美滋滋地露出微笑,回答我说:“我不能给您作出确切回答。城市地图上标的可能不一样,但我们还一直沿袭旧时的的说法:姐妹楼,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塔楼相互酷似吧,但是也许,因为……”他顿住并小心地敛住笑容,仿佛想先证实一下我的好奇心是否已被煽动0起来。他这样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就这样,我们交谈了起来。我乐意听从他的要求,试着喝一杯这种带涩味的金灿灿的酒。在我们面前,塔楼的尖顶在慢慢明亮起来的月光照耀下梦幻般地发着亮光。我觉得这酒的味道醇和,在那个温和的晚上,那则既相同又不同的两姐妹的小小传奇也显得别有风味,这则传奇是他讲给我听的,在这里我尽可能忠实地将它复述出来,即便我不敢对它的历史真实性作出担保。 阅读全文...

旧书贩门德尔

  又是在维也纳,也是从城外访客归来,我意外地遇上了一场倾盆大雨。这场雨像用湿的皮鞭轻巧地把人们赶进了屋门和地下室。我也赶忙寻找一个能避雨的处所。幸好如今的维也纳,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家咖啡馆在等候顾客上门。我两肩湿透、帽子滴水,于是逃进了马路正对面的那一家。从内部看,这是一家因袭旧式样、格局几乎千篇一律的那种市郊咖啡馆,没有内城那些摹仿德国的音乐茶痤里的时髦赝品装饰,完全是旧维也纳的市民风,坐满了下层百姓,他们买报纸花的钱要比买点心花的钱多。现在正值晚饭前后,本来已经浑浊的空气,加上缭绕的烟雾,仿佛一块厚厚的蓝条纹大理石,然而,崭新的天鹅绒沙发,以及铝亮的铝制柜台,却使这家咖啡馆显得整洁。匆忙之中我根本没有留意去看店外的招牌。再说,这又有何必要呢?——我现在暖暖和和地坐在此地,不耐烦地透过灰蓝的淌水的玻璃向外望去,这场恼人的大雨什么时候能高抬贵手,容我继续赶那几公里的路程呢? 阅读全文...

老人与海

  那老人独驾轻舟,在墨西哥湾暖流里捕鱼,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鱼不获。开始的四十天,有个男孩跟他同去。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捉不到鱼,那男孩的父母便对他说,那老头子如今不折不扣地成了晦气星,那真是最糟的厄运,于是男孩听了父母的话,到另一条船上去,那条船第一个星期便捕到三尾好鱼。他看见老人每日空船回来,觉得难过,每每下去帮他的忙,或拿绳圈,或拿鱼钩鱼叉,以及卷在桅上的布帆。那帆用面粉袋子补成一块块的,卷起来,就像是一面长败之旗。 阅读全文...

潜流

  斯托伊弗桑特·宾对开门的女佣咧嘴一笑,正如每次斯托伊弗桑特·宾咧嘴一笑时一样,对方也以粲然一笑回报他。 阅读全文...

梣树树根的腱

  从前还不太开化的时代流行过一句谚语:“In vino veritas。”[1]它大致的意思是说,在损人的杯中物的影响下,人能涤去拘谨和习俗的尘垢,暴露出他真正的本性来。这真正的本性也许是快活的,也许是富有诗意的,也许是病态的,或者也许是极端好斗的。在我们祖先原始的术语中,这些流露出来的状况按下列顺序被称为大笑、伤感的痛哭和勃发的斗殴。 阅读全文...

一个在爱河中的理想主义者的造像

  高架列车铁轨正好从办公室开着的窗户下经过。铁轨对面有另一幢办公楼。火车沿铁轨而行,在车站上一停下便把另一幢办公楼挡住了。有时候鸽子停栖在办公室窗户的窗台上,并往下飞翔,停歇在铁轨上。行驶中的列车并不使对面的大楼完全看不见,而是透过开着的车窗和飞速掠过的车厢与车厢之间的站台显现出来。正是午餐时分,办公室里除了拉尔夫·威廉斯之外,没有人影;他正在给未婚妻的妹妹写一封信,即将写完。他从打字机上拿下最后一页信笺,便读起来。 阅读全文...

十字路口

  波琳·斯诺是我们湖湾区[1]曾有过的唯一的漂亮姑娘。她犹如一朵百合花从粪堆上直直地生长绽放开来,身体轻巧而又美丽。她父母双亡之后,去跟勃洛杰特家住在一起。打那之后,阿特·西蒙斯就开始每晚上勃洛杰特家去。 阅读全文...

雇佣兵

  要是你对在马克萨斯群岛[2]采珍珠的条件,对筹划中横穿戈壁滩的铁路上谋份差事的可能性,或者对那些以热的辣味肉馅玉米饼闻名的共和国[3]的潜力真的感兴趣,就请到芝加哥瓦巴希大道坎勃里纳斯咖啡馆去。在那里,新一代的放荡不羁人士每晚大嚼意大利实心面条和小方饺的餐厅后面,有一间窄小的、烟雾弥漫的房间,那是个追随部队想发财的哥儿们的交流中心。你一走进房间——除非你得到坎勃里纳斯点头允诺,进这房间并不比参加那闻名遐迩的骆驼钻针眼的表演容易多少——房间里会刹那间寂静下来。然后,数目不固定的眼睛,会带着只有时不时想到死亡才有的那种超然的紧张神情,把你周身细细打量一番。这种审视并不全然是粗鲁的。瞧你顺眼,就没事儿;要是人们并不认识你,那也没事儿;坎勃里纳斯已经点了头嘛。过了一会儿,人们又继续聊起天来。不过有一次,门猛一下子被推开,人们抬起头,眼光射向门口,认出来了是谁,有个男人就从一张牌桌边半欠起身,一只手藏在背后,还有两个男人猛地趴在地板上,只听得门口一声轰鸣,于是在马来群岛结下的冤仇就在坎勃里纳斯咖啡馆后屋里了结了。但是这次不是这么回事。 阅读全文...

那片陌生的天地

  迈阿密又热又闷,从大沼泽吹来的陆地风还带来了蚊子,连早上都有。 阅读全文...

大陆来的大喜讯

  接连吹了三天南风,王棕树灰色的树干在狂风里弓着腰,长长的棕叶更是给吹得倒弯着身子,好像已经脱离了树干,在前边另成了一行似的。风愈吹愈猛,暗绿的叶柄拼命嘶叫了一阵,终于纷纷被风扼杀了。芒果树的枝桠也都在大风中一阵战栗,啪嗒断了。风里带来的热气烤得芒果花枯焦粉碎,连花梗也干瘪了。草都枯萎了,泥土里已经没有一点水分,风里尽是一派粉尘。 阅读全文...

你总是的,碰到件事就要想起点什么

  “这篇小说写得真不错,”孩子的父亲说。“你知道你这篇东西写得有多好吗?” 阅读全文...

有人影的远景

  那座公寓里情况奇怪极了。电梯自然已经停开。连电梯顺着上下的那根钢柱都已经弯了,那六层大理石楼梯也有好几级已经碎裂,上上下下只能小心踩着边上走,免得扑通掉下去。有些通向房间的门其实背后早已空无所有,别看有的门外表似乎完好无损,你要是推开了门一步跨进去,很可能会一脚踩空:这座公寓曾经被几颗高爆炮弹直接击中,正面的四楼楼面连同底下三层都给炸掉了。但是顶上两层的正面倒有四个房间还是好好的,各层的后面一排房间也都还有自来水供应。我们都管这座公寓叫“老宅子”。 阅读全文...

岔路口感伤记

  我们是在中午前到达岔路口的,还开枪误杀了一个法国老百姓。这人当时正快步穿过我们右方的田野,他已经过了农家房子,才看见第一辆吉普车开来。克劳德命令他站住,他却只管往田野里跑去,雷德就一枪把他打死了。这是雷德当天打死的第一个人,所以他心里好不喜欢。 阅读全文...

卧车列车员

  到睡觉的时候,爸爸说下铺还是让我睡吧,因为明天一清早我要看窗外野景的。他说他睡上铺也没关系,不过他想过一会儿再睡。我脱下衣服,放在上面的网兜里,穿上睡衣,躺到铺上。我关了灯,拉开窗帘,可是坐起来看窗外觉得冷,躺在铺上又什么都看不见。爸爸从我的铺下拿出一只手提箱,提到床上打开,取出他的睡衣,往上铺一扔,然后又取出一本书,还拿出酒来在小瓶子里灌上一瓶。 阅读全文...

搭火车记

  爸爸把我轻轻一推,我醒了过来。乌黑一片中,只见他在床铺跟前站着。我感觉到他的手还按在我身上,那时我的脑子已经完全清醒,眼睛看得见,感觉也清楚,可是身子的其余部分却都还在熟睡之中。 阅读全文...

一个非洲故事

  他在等月亮升起,手一直轻轻抚着基博,不让它出声,手里感觉到那一身狗毛都竖起来了。人和狗,都留心看着,留心听着,终于月亮探出头来了,给他们拖上了两道影子。他搂住了狗脖子,感觉到那狗在浑身打颤。夜籁都已悄然而止。他们听不到大象的声音,戴维起先也没有看见大象,直到那狗转过头来,身子简直都贴上他的皮肉了,他这才发觉。随即大象的影子就把他们整个儿罩住了,大象没有一点声息就走了过去,山那边有微风吹来,风里带来了一股象味。那气味很浓,是股陈年的酸臭,等大象走了过去,戴维才看清左边的那根象牙长得似乎都碰到地了。 阅读全文...

最后一方清净地

  “尼基,”妹妹对他说,“听我说,尼基。” 阅读全文...